那些花瓣教我的事|行動的層次

談一些實際的行動好了。

其實因為我從來不認為做社運或參與公共事務的人有多偉大,所以基本上不會帶著我是對的、我所象徵的價值觀可以讓世界更好這種心情。

在行動上,這樣的態度幾乎等於扯後腿。例如大家對某些糟糕透頂的人抱有得而誅之的心情,我卻無法興起殺意。到現在我都還在懷疑這是天真還是無知,不管是哪一種,我只對現行犯有情緒,而且那種情緒在行為停止後就會消失,完全累積不了恨啊。

而每一次個案就會有每一個立場,然後就會有各種戰犯。以拓寬193縣道為例,建設處長是壞人、民意代表是壞人、縣長是壞人,說不定連道路規劃公司、調查環境的顧問公司都是壞人……。或者,不管他是不是壞人,總之不能相信他是好人,運動的開始必須是抵抗,而不是協商。

我一直蠻好奇這個先設條件為何如此?雖然我知道台灣的環境運動脈絡導致即便我們這代做運動,還是常常「悲壯」「抗爭」。但,總之我來進場玩的時候就是這樣,通常也只好靜觀其變。

*為了避免頭腦不清楚的人把上述概念想成「對呀,你們都只會抗爭,都不體諒政府的難處」,所以簡單來說明一下,這些人是不是壞人可以慢慢論證,但他們都是濫用權力的人。大多數民眾好像不太能感覺出來自己的權利被剝奪、狀態被壓迫。例如絕大多數大型公共建設的產生,民眾不只不能參與規劃,更是從頭到尾不知道。哈哈,花蓮有數十個蚊子化的場館,大家有使用的很開心嗎?稅金都花掉了,這時候大家真的很體諒長官的難處……

*關於權力和義務再談一題,每次公民團體出來指出問題,就會有民眾說「那你要提出解決方式啊!不要只會抗議。」解決個屁啦,你稅金是繳給我嗎?不去追究造成問題的人(政府)叫他趕快解決問題,只想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公民團體),是頭殼有病嗎?

*病更重的那種就是想解決受害者,例如土地徵收案(大觀案、南鐵東移案……),超多民眾根本希望受害者趕快消失。哇靠,這個國家每年有這麼多長官、握有這麼多預算,連這麼一點小事都解決不了?你會不會也太體諒了。

不過我們先不要歪掉,回到這篇是要談行動的部分,例如我總是造成行動策略偏移。也就是,因為我沒有殺意嘛,所以每次要設計行動我的立場就無疑在光譜另一端(假設有所謂鷹派與鴿派之差異,姐就是正面鴿呀)。身為有視野的正面鴿,我完全知道運動是什麼,例如需要抗爭去撐出談判的空間或曝光爭取民間輿論的能量,因此即便我不喜歡把對方視為敵人,但還是會配合參與殺敵的場面。

不過這當中到底要殺到多兇,一直是最難掌握的,也是我對自身無法判斷要HOLD住夥伴多少而感到氣餒。所有的行動都是收集資訊、共同協調後產生,但所謂的「協調」就牽涉到談判技巧。在我所屬的群體裡基本上沒有人可以辯贏我,所以當我無法判斷這場到底該殺到多兇可以達到目地又最小副作用(等下會談副作用),加上有時根本控制不了心中的正面鴿;我就會造成行動胎死腹中或效益不彰。

但以上是個人困擾,此刻我暫時登出運動圈、待機進廠維修解決中。而這篇真正要談的行動困境,是以正面鴿的憂慮,來看每次衝突你要站多高層次規劃、考慮多少人的後續。以2015年11月7日,公路總局副局長來花蓮召開的討論會為例。

總之,外部人士知道的就是公路總局來開拓寬討論會,但內部狀態是我們好不容易溝通到中央單位下來,只要能在這個會議紀錄中明確記載「拓寬案地方爭議過大」,那之後在進行立委遊說,包括持續凍結交通部預算、甚至進一步監督或更改遊戲規則(生活圈道路交通系統建設計畫)就有所本,公路總局與地方政府若不同調,也能據此拖延。

所以當天的預期目標已經很確定,就是要讓會議開完、有會議記錄。不過到現場的民意代表似乎也很目標明確在找時機翻桌、讓現場流會。所以每個人輪流在講蘇花公路死很多人、有多可憐、地方需要建設,總之不提193拓寬爭議。而這種讓人崩潰的瞎話不多久就觸發支持我方的民眾對話(其實就是一位民眾說:「請你針對今天的主題講重點好嗎?」然後縣議員就崩潰:「我講話你插什麼嘴?你憑什麼插嘴?你們不想討論的話好啊就不要討論,今天不要討論啊~」),總之吵起來,縣議員們集體退席。

面對雙方衝突不斷,議長賴進坤突然高喊:「所有鄉親及縣政府官員全部離席!」縣府建設處代理處長鄧子榆欲起身離席之際,遭到夏明勝喚回表示:「如果現在離開,這個工程就『結束』」。

好的,其實在進會議室前,在我們能夠觸及的民眾範圍(也就是動員來的夥伴)都已經告知今天目的,不要跟對方纏鬥。但是現場有另一半是支持我們立場、卻不由我們動員而來的民眾。在運動倫理裡,我們是否可以「要求」他們促成我們的目標?例如當有人聽到縣議員的瘋狂發言後立刻回嘴,造成爭吵,我們是否要壓制這樣的個人行動?又例如,縣議員們針對這些民眾惡毒的人身攻擊,民眾的身心狀態又是否要由我們(核心運動者)負責?

我自己心中是有答案的,但因為個人身份與團體不同,所以也許處理方式也就不同。直到今天我都在思考,會主動前來的民眾代表有非常旺盛關心本案的驅力,一旦被(好像很專業)的運動者壓制,或被收攏進來既定行動系統,生命力與立場就會不知不覺被協同,在我看來是弱化運動並且減少可能性。

另外傳說中的「運動傷害」到底怎麼定義?當天結束之後我們把能夠找到的群眾集合起來,一起聊今天發生的事。但是有太多群眾是我們不認識的,因此沒辦法找到。他們將來會怎麼想像這種事(參與公共),他們有多少部分是因為我們促發(網路宣傳)進而行動?發動團體要承擔民眾個人的選擇?在實際規劃行動時,要把十萬光年遠的小行星都考慮進來嗎?

好喔,這就是「談一些實際的行動」,從訂立行動目標必須考慮到後面可以走的一百步棋,到現場應變陷入道德的艱難,到後續處理說真的不管怎麼處理都是得吞下遺憾。而這還只是拓寬193縣道數十場行動中的一場,而193案是花瓣十數個案子中的其中一案。說真的,這就是我大腦裡的東西,其他運動者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每天都在收集資訊和校準或然率,讓這一次可以比下一次更好。我羨慕直覺型的運動者,他們用直覺判斷做出以上我所說的超級無敵複雜人際問題,而且在下次行動前,無須背負這些困擾。但我只能夠用思考,用龐大的思考去讓每一次行動更好,讓每一次行動完整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