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孤獨,才不會寂寞

在胡晴舫的新書分享會上,我一直想着傅月庵的評論,「(胡的)鏡頭是冷的,心是熱的。都說她很理性、很冷靜,文字背後那顆心卻熱燙燙,很有些瘋魔了,如此寫文章。」

眼前一直帶笑、輕輕款款的她,着實令人難以察覺得到,她字裡行間不時流露的冷然與抽離。

她說自己不是虛無,只是已過了太在意事情前因後果的年紀;她選擇擁抱當下,因為今天珍惜的人,明天可能不再是朋友,所以她珍惜每一次的相遇相知,愈來愈喜歡給身邊人一個擁抱;她惦記着無名者,那些在我們身邊來來往往的,而史家與記者總不感興趣的人,所以她寫過氣年老的「法奸」伯納,寫不為親人所明白的「出軌」的史太太;她對香港表白,感謝這個曾給予她自由的城市,所以她想回來見證,見證她沒有說出口的,這個城市正在承受着的災難與墮落。

何止不虛無,聽起來儼然是碗盛滿的心靈雞湯,彷彿稍一不慎溢出碗邊,便已一地濫情。說實話,換着是別個講者,可能我已經走得老遠。

可我還是留下來了;她還是那樣不卑不亢地說着。

沒有轉身離開,或許是我有太多未解的謎團:她真人與文字溫度的落差是否故弄玄虛?那些溫情與濫情,如何與孤獨的共存?沉溺於寂寞為何不會溺死?到底如何才能準繩拿捏與世間的距離?

我渴求着一個滿意的解釋,探詢着圓融統一的可能,即便我其實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沒有人需要為他人的生命負責。

***

《無名者》

在《無名者》和《濫情者》中,我一直更在意她如何書寫自己。背後的原因幼稚而矛盾──希望透過她的對孤獨的理解,肯定自己不是異數,不是孤獨的。

「我在這條街流連忘返,就跟鴨子游湖一樣自在。我學會跟陌生人聊天。混跡人群,孤獨的人會認出彼此,略略點頭,淡淡笑意,有點『原來你也在這裡』的意思,雖然知道對方人不真正在此。隨機談話,有一搭沒一搭,不暗示情慾,沒有企圖深交,真正蜻蜓點水,輕盈得很。」──〈我人不在此〉《無名者》

這是她年輕時留學「陌生地」(Madison)期間的體驗。我自覺很懂這種狀態。

中學時喜歡走路上學。學校離我家很近,大約三十分鐘的路程,我總會以最快的步速來走這段路,像緩步跑一樣,計算着多少分鐘能到走完斜路,多少分鐘能下完樓梯,什麼時間可能會與某人相遇,什麼時間可以避開人群。一個自娛的遊戲,卻從不寂寞。遊戲的畫面,有春霧冬風、趕路學生、上班一族、擁擠車站、跳舞大媽、晨運老伯、滿地神佛……人與物在身邊穿插交錯,時而重複,有如遊戲中的NPC。你知道毋須與他們深交,卻可以任意在腦海中猜想、拼貼和虛構他們之間、他們與你的關係。

絕大部分時間,我都很害怕在這段路上遇到認識的人,哪怕是知心好友,還是會有種莫明的尷尬。尷尬往往由我製造,他們多是無辜的。因為我們還年輕,不懂如何更輕盈地相處,不懂透過眼神表達或理解雙方真正的意欲;在保持距離與無所不談之間,我們大多選擇了沒意義的寒暄,迅即跌入沉默,卻繼續並肩而行。 但清晨的人是脆弱的,是輕薄的。他們的靈魂仍然四分五裂,隨空氣飄蕩,未回肉身。它們抗拒着「現實世界」的召喚,卻未必是無意識的遊離。它們發現了更多自我的可能,也發現了更廣闊的世界,多重的自我,多重的世界,以致抗拒被打擾,捨不得回歸那個庸俗平凡的自己、那個受肉身規訓的「我」。

「真我是一種新興的隱私概念。需要保護,害怕干擾。越低調的自我,越不用擔心外界的壓力。真我可以自由去度假,去打球,去約會,去睡覺。無人理會。角色則不斷受到檢驗。社會如此注重每一個人的功能,為了確保所有人佔有的空間都公平而有益,防止有人想要破壞這種表面的和諧,它深深期望每個人都能堅守他們的角色,不要踰矩。」 — — 〈我〉《濫情者》

後來我愈來愈珍惜和享受這種獨處的狀態,甚至容許它不只在清晨現身,不再以混沌掩飾。

快樂有時,報應有時。自私的享樂,自要付上不少代價。

「我終於懂了湯圓臉上的表情究竟什麼意思。當時我並不懂得他為何常常在談話中途墮入思索,雙眼垂目,嘴角肅穆,彷彿決意將自己鎖進一間誰也進不去的房間裡,叫其他人統統滾蛋,不准煩他。年輕的我認為他非常不禮貌……我簡直無法處理他的疏離,視為傲慢。」──〈青春〉《無名者》

「離開」的欲望是無法預計的,酒酣耳熱、情到濃時,也可以說來就來。如燈一關一開,房間就換了另一世界,你們都已經被我趕了出去。這是無法辯護的自私,像心血來潮的酒吧老闆突然停掉音樂,宣布提早打烊一樣,無辜的客人,自有憤怒的理由。

「孤獨就是自由。會讓人飛翔的自由。但在飛起來之前,你必須放開你一向熟悉的地心引力……你必須走,必須背棄,必須離開,必須自私。對所有親愛的或衷心憎惡的說不。」──〈孤獨〉《濫情者》

自由與自私,相距不過一字。不懂解釋、討厭解釋、無法解釋,便罪有應得。

有段時間,我努力學習如何默默承受着自由帶來的罪名和懲罰。傲慢也好,裝模作樣也好,不坦白不誠實不禮貌不合群不成熟不守信也好,只要默默地將這些標籤逐一移到背後,便能眼不見為乾淨。

鴕鳥政策在沙土之下是成功的,至少在身驅未被發現之前。

更有甚之,不待他人獵殺,便折斷自己的頸部,切斷神經,讓意識徹底跟身驅割裂。

這是種終極的逃避──總在跟別人建立深厚關係前一刻,毅然退出。沒有交情,沒有接觸,沒有期待,自然沒有傷害,沒有責任。我們因而可以高呼:「我對世界無感。」

至此,快樂的孤獨,已腐壞成酸臭的紅酒,可以致醉,卻不再帶來舌尖的愉悅。

「假設,一個人在世上所能享用的感動次數跟性高潮都是有限的,你當然不希望將這些寶貴機會浪費在一罐很快用完的身體乳液、一本作者極度自戀的小說或一段粗糙愚笨的音樂錄影帶上,只因別人需要你的金錢或你的崇拜。為了保護你珍貴的情感,不受無謂的撥弄,你學會冷漠,對很多事物嗤之以鼻。能夠不用正眼瞧的人,就盡量由鼻孔看出去。你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從你這邊要些什麼,你不願意也不耐煩去理解這些亂七八糟的細節。你真心渴望一個真正的情感機會,小心翼翼為自己的精力塗上防腐劑,期待在一個對的時刻遇見一個對的人,還能全力一搏,毫無保留。」 — — 〈濫情〉《濫情者》

這是實情,還是不過是在為自己辯護?

「而,那個情感機會往往不曾到來。我們卻一直活下去。」 — — 〈濫情〉《濫情者》

《濫情者》

***

後來,我想起了《流浪者之歌》的悉達多。

在前往聆聽佛陀教義之前,悉達多與好友僑文達有過一段有趣的對話,致使他後來離開苦行的沙門,放縱享受財富、愛情與親情,體驗它們帶來的苦難,亦因此才能大徹大悟。

僑文達:「我們已經學會許多,而且我們仍然在學。悉達多,你會成為偉大的沙門行者。每一種法門你都能很快學會,沙門的長者經常稱讚你……」

悉達多:「我卻不這樣想,我的朋友。幾位沙門迄今傳授於我的一切,我原可以更快捷、更容易地學到,在煙花柳巷的每一個酒肆裡,在腳夫賭徒之間。」

僑文達:「悉達多在說笑。與那些賤民在一起,怎麼能學會冥想、調息、忍耐饑餓和痛苦的技藝?」

悉達多彷彿自言自語般輕道:「什麼是冥想?什麼是對肉體的棄絕?什麼是齋戒和調息?那只不過是在逃離自我,只不過是對自我所受苦難的一種短暫的逃避,只不過是針對生命的荒謬與痛苦的一種暫時的麻醉劑。一個牧牛人在小酒館裡喝幾碗米酒和椰奶時,他也在做同樣的逃離,也在用同樣的麻醉劑。於是他不再感覺到自我,不再感覺到生命的苦難,於是他找到了暫時的逃避。那碗米酒使他昏然沉入睡鄉,他同樣找到了悉達多和僑文達在長時間修行中逃離肉體並安住於非我之境時所找到的感覺。僑文達啊,就是這樣。」

所謂的走進孤獨,會不會也不過是逃離自我的麻醉劑?所謂的享受獨處,仍然用工作、遊戲、學習、休息、放空來充塞的時間,有否令我更接近自我,更了解真我所求?

我和你可能都一直在逃避回答這條尖刻的問題,每當想起,就有如血淋淋的心臟被掏出,放在火上烘烤。

於是我們發明了叫「忙碌」的藉口。

這實在是太漂亮的說辭,讓我們都不再因為自己的無情與虛無而感到內疚,隨手拿起來塞進對方口中,「便能」強迫他/她承認:「他不過是忙碌」。

在耗盡了對方的耐性和慈悲之後,徹底的孤寂便會來臨,縱然它從來不是你的期望,不是你願意長駐的歸宿。對片刻孤獨的追求,一旦濫用,便會帶來永恆的寂寞。公道的報應。

***

「是的,我非常孤寂。但我沒有不快樂,因為,那一刻,我什麼都不是,我就是我自己。沒人肯定我,也無人否定我。我還不需要爭取他人的認同,仍沒有機會遭人誤解,不用為忽冷忽熱的友誼而自責失落,還未因社會際遇不遂而強烈自我懷疑,不必因愛情經營不善而悲傷哀愁。我注定不偉大,但我還沒開始瞪視自己的平庸,不讓自憐變成習慣。我只是坐在那裡。仍是孩子,純潔如隻尚未上岸的野鴨子,渴望以自己的原始模樣平安長大。就這麼簡單。」──〈我人不在此〉《無名者》

這樣的初心,孤獨的初心,是多麼的讓人神往。可是我們都明白,「初」所代表的是過去,不能挽回的過去。

丟掉了初心,卻不想成為枯木,要在個體的孤獨與對世間的熱情之間尋找生存的位置,可能我們需要「成長」,像悉達多、像胡晴舫的成長──

直面世界,進入其中,擁抱他人,敢愛敢恨,顛簸過後,傷痕纍纍,才能欣賞與享受美麗的距離。

***

後記

胡晴舫在〈孤獨〉中記述了加拿大鋼琴家顧爾德的一句話:「一個人和其他人在一起一個小時後,就得跟自己再相處上幾個小時。」

當天那個一小時的胡晴舫,沒有直接解答我的疑問,卻展示了一些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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