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的輪迴

這是友人S轉述的2005台北租屋故事,以下是用她的人稱口吻來描述。

PS.為避免故事中的當事人感到受傷,或是影響到該區的觀感,內文所描述的地點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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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踏入職場超過10年了,每年夏天我總會想起,那個曾經短暫住過的可怕套房,以及令人感到憐惜的鄰居老伯伯。

那時我剛搬到長安東路一帶,是非常臨時的月租套房,那種只有大約兩坪大的出租房間,同一樓層共有6間房間,所有的人則一起共用走道盡頭的衛浴,因為那個隔間是不符法規的,所以不用付壓金,但一個月的房租是九千元,對當時的我而言,才剛找到第一份最低薪資標準的工作,算是非常吃力的。

我在那裡住了兩個月,至今想來,對於當時發生的事件,深深覺得在那種環境待久了,真的很可怕。

那是一種可能性,也許你的人生,就會跟著那樣的環境,無限墮落了,類似這樣的恐懼體認。

我住的那一層在三樓,有五間房間有租出去,其中一間是房東拿來堆東西。我房間兩側,分別是住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伯伯,和三位感覺是有毒癮的中輟生合租一間,兩男一女。斜對面則是一位有小兒麻痺的中年婦女,和一個胖胖的大學男生。

在我剛搬進去的第一天晚上,我就感到後悔了。但因為手邊現金不足,只好先存好房租壓金,想說再另覓它處。

當天晚上,隔壁的中輟生,其實也只是幾個很年輕的孩子,但就是整個晚上似乎都在吸毒,很濃的MDMA的燒灼氣味,就是那種詭異的塑膠燃燒臭味,還有極度歡樂的狂笑聲不斷,有時夾雜著男歡女愛的聲音,有時又突然爭吵,還會敲擊我房間的隔板,或是跑到走道,敲每個房間的門玩樂,讓我感到些微不安。

這時斜對面的中年婦女,會出來罵人,用很多髒話,因為她穿著小兒麻痺的鐵鞋,走路又很用力,聲音很大聲,有一點正義傾向,但會要求我們每個人都支持她管教那幾個孩子,我實在不想介入任何事件,只好默默地在房間門口,陪著懦弱的笑臉,罰站許久。

每天晚上,幾乎都重複著一樣的事件。當你把自己關在密不通風的房間內,聽著外面的各種爆怒、瘋狂歡笑、和奇怪的敲擊吵雜聲,那是一種極為可怕的精神耗弱。

對面的大學生,幾乎都不理人,我也沒跟他交談過。隔壁的老伯伯姓陳,大概是唯一讓我感到比較安心的鄰居,講話慢慢的,有時有點太小聲,可能是上了年紀,但感覺得出是一位有禮貌、待人和善的老人。

因為這種小坪數房間無法開伙,但吃外食又貴,我每天都買麵包果腹。有一天晚上支援公司活動,很晚才回去,陳伯伯看見我買麵包,就說他朋友送了一隻吳郭魚,可以煮湯,問我要不要一起吃,他一個人吃不完,因為他平常房間門都是敞開著的,我也就想說陪陪他也好,但其實我是真的嘴有點饞。

陳伯伯的房間東西很少,只有一張床和書桌。他在木頭的桌面,擺了一個臉盆,裡面泡著剛洗完的魚,雖然我懷疑那是他洗衣服的臉盆,不過也餓到不大在意。他拿了一個用插電的鍋子,擺在地上。雖然沒什麼調味,但我們就這樣一起分食了那隻魚。

人生的奇妙經歷,就是你偶爾會遇見一些、或是聽見一些,你從未真實想像過的生命故事。

陳伯伯說,其實白天有一個保險業務員來找他,要他投保,但他已經八十多歲了,根本付不起保費,他要我幫他算一算,他再簽名,我直覺那業務員實在莫名奇妙,就勸他不要亂簽文件。

後來我才慢慢知道,陳伯伯每天都是去里長辦公室領便當,但也只有午餐一餐,活得很辛苦。有次我忍不住問他,有沒有小孩,令人驚訝的是,他有一個住在美國的兒子,每個月會寄3千元給他,加上他的老人津貼和低收補助,他每月付完房租就沒有飯錢了。

我一直都很同情這位老伯伯,但在關鍵時刻,我卻沒有幫上任何的忙,避免憾事發生,感到十分難過。可怕的事件,就是發生在像現在一樣熱的日子。


那是一個,讓人永難忘懷的星期六下午。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距離火災、以及悲情心酸的人生,最接近的一次經歷。

因為聞到燒焦味,我已經習以為常,但這次開始有濃煙竄進房間門縫,我突然覺得不對勁,結果,等我開門時,已經看到有兩位消防員滅完火了。

起火的就是陳伯伯的房間,靠近書桌的地板是一片黑,但還有血跡,小兒麻痺的婦人說,陳伯伯已經被送到醫院了。原來是他正在煮粥,但朋友到樓下找他,他就忘了加水到鍋子裡,等上樓時,已經起火,他想滅火,但被燒傷,是她報119的。我想起,陳伯伯在床頭擺了一袋米,就是都吃白粥過日子。

我到醫院後,發現他整隻手都被包起來,很痛苦,他掉了眼淚,跟我說他這年紀,乾脆不要活了。我也哭了出來。那時,我想通知他在美國的兒子,結果里長也來了,里長把我拉到一旁說,其實他兒子早就過世了,是兒子在美國工作的餐廳老闆,每個月都寄錢幫助他。

在那個當下,我真真實實地感受到,社會底層的那種,難以翻身的悲哀。

我後來持續每個月資助一點錢給陳伯伯,鼓勵他復健,也幫忙他申請到一間公家的安養院。現在,我從事的是科技業的工作,領的薪資也比以前進步很多。但我總是無法忘懷,那些曾經感受過的,與社會底層如此接近的、那種生活在邊緣地帶的記憶。

因為悲慘的生活,而不小心讓生活更悲慘。這樣的事件,應該要因為時代的進步,而避免掉。

我現在,都抱持著『想要改變這種悲哀輪迴』的想法,去開發各種,能夠幫助人們的產品。

人生的每一個的碎片,假如在關鍵時刻,都能有一個微小的轉機,在社會邊緣生活的那種悲哀,也許能就此翻轉。請抱持著這樣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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