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的蒸鍋主義

友人J與我認識多年,我一直以為他只會做蒸蛋、蒸魚之類的食物,是因為不擅長料理,但原來他有一個藏在內心深處的故事。 以下是用他的人稱口吻來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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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說話時,每個字都得聽進去。大多數的人都不願傾聽。」 — — 美國作家,海明威

我是個不大會表達自我的人,在工作很多年以後,我才發現這是我的弱點。

也因此,我都盡量地去傾聽每一個人想要跟我表達的事情。但實情是,這種認真的傾聽,是在我真正了解我阿爸之後,才養成的習慣。

傾聽,是需要時間慢慢累積的,尤其當你以為你很了解你的父母,因為我們總是只會用從小到大的單一角度,去認識我們的父母,但其實並非那麼一回事。

關於父母沒說的人生細節,就像我們沒告訴父母的那些人生細節。可能都是另一種不同面向的認識。


「我們做不了偉大的事,只能用偉大的愛做小事。」 — — 天主教慈善家,德蕾莎修女

我阿爸是一位退伍軍人,有點固執的性情,從小到大,我都覺得他是一個不通情理的人。

我們家從小就是阿爸負責料理三餐。不是因為阿母不會做菜,而是阿爸從來不讓她進廚房。

小時候,阿爸就習慣用蒸鍋做全部的料理,從蒸蛋到炊飯、從燙青菜到燉魚,他都堅持,只用蒸鍋。也因此,我們家的餐桌,永遠都不會有煎、炒、烤、炸的食物出現。

我常常因為同學便當可以帶炸魚排、煎肉片、炒蝦等等菜色,而跟阿爸生氣。我的便當盒裡面,通常就是蒸蛋、蒸魚、以及滷豆干。

阿爸說,一週有七種菜色,都是用蒸鍋做出來的,才是神聖的平衡。

到了現在這個年紀,我才深刻明白,用心做出一週七種菜色的父親,絕對是充滿了愛,雖然只是不同口味的蒸魚。


「每一條大河均在地底伏流。」 — — 義大利博學者,達文西

阿爸堅持家裡只能有蒸鍋,不能有其他鍋具,我一直都覺得他有點過份莫名的固執。

他總是只用一個原因,說明他為何堅持只用蒸鍋。他說,蒸鍋有兩層,上層出了問題,下層還有很多水擋著。

每次,他這種講話簡潔的程度,總是令我惱怒。我曾經覺得,他只是個愚蠢、又自以為是的老頭。

直到我結婚的那年,阿爸送了我一個,跟家裡一模一樣的蒸鍋,和他花了多年時間寫下的筆記本。裡面是滿滿的蒸鍋日誌,其實也就是簡單的蒸鍋食譜,和一些每日心情。

但對我而言,那些是我從未見過的,阿爸的人生細節。我在婚禮上淚流不止。


「我想站得離邊緣愈近愈好,但我不跨過去。在邊緣,你能看見中心看不見的各種事情」 — — 美國作家,馮內果

阿爸在婚禮結束後,跟我說了,一個更重要的,從未告訴過我的人生細節。

阿爸說,在我兩歲的時候,他有次要煎牛小排,但是又心繫棒球賽,當時只有鄰居家有電視,所以他就想過去看一下賽程,馬上就回家。

但他太心急了,忘記關火就跑過去,然後又看得太入迷了,完全掉進棒球賽裡面,也不知道爐火上的牛小排已經完全燒乾,而當時,我就睡在房間裡。

後來鍋子整個燒了起來,我在房間因為有煙味,大哭了起來。是樓上的婆婆發現才通知阿爸的。

阿爸說,他很慚愧,他覺得他差一點就後悔終生了。因此從那之後,他要親手負責所有的料理,而且只選用一種,他覺得相對比較安全的鍋具。蒸鍋尺寸很大,要把下層的水燒乾,需要很長時間。

而他每次煮食的過程,總是會手邊帶一本書。讓自己不無聊,又能隨時掌握鍋爐的狀況。

久而久之,他開始思考、並建構出一套關於蒸鍋的食譜、煮食的速度理論,以及未來可能可以有的,更先進的鍋具。他的筆記本裡面,寫的就是這些東西,還有一些想像的設計繪圖,例如會偵測他是否離開了廚房的哨子鍋柄。

雖然是奇怪又不合乎邏輯的設計,但我看見了阿爸的人生細節,同時也與我的人生緊緊牽連著。這些都是過去長大的歲月裡,從未認識、理解過的阿爸。


「正義感、書卷氣、對大自然的熱愛、謙虛和靦腆、果斷和直率。」 — — 俄國思想家,普列諾漢夫

我從來不知道,阿爸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具有哲學家的氣質。他多年來,其實都在尋找一種,關於蒸鍋、以及煮食的過程意義。

我感到十分震憾,但又覺得內心充滿了珍惜與感激。我很高興能再一次地,好好地認識自己的父親,這絕對是最棒的養育之恩。

阿爸,我真心感到很幸運,你是我的阿爸。


「速度是出神的形式,這是技術革命送給人的禮物。」 — — 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

現在,我與老婆也都是使用那個蒸鍋,家裡也是沒有其他任何蒸鍋以外的鍋具。

但因為老婆有時候還是會抱怨,我就只好勸她嘗試等待著,可能會有更先進的產品上市。到時,我們再來自己炒菜、煎肉、或是炸魚,在那之前,我就只好帶老婆上餐館了。

但我很明白,在我的內心深處,這世上已經不會有,比阿爸的蒸鍋,更偉大的產品形式、或是煮食哲學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