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技術》讀後速記與摘錄
傅柯論希臘時期和早期基督教倫理學
通常我們都認為基督教的出現和進入中世紀,是歐洲世界從開放、重視自我的希臘變到禁慾壓抑的過程,但傅柯認為這不是一個思想上的斷裂,反而這兩時期的倫理學其實有所延續:欲望一直是作為倫理主體的存在。(也就是說,欲望和行為是倫理學和自我技術作用的核心)
希臘文明很重視對個人的關照,他舉的第一個例子是蘇格拉底的某個學生,希望能當政治人物,所以蘇格拉底叫他要認識自己、控制欲望才能證明自己有能力管制別人。之後就慢慢演變成,能控制自己的欲望、了解自己(當然這和現代把身體置於知識客體的位置是有所不同的),就是某種完整人格的表現。關於這個時期,傅柯還記錄下一個有趣的現象:羅馬時期人們會把每天所做的事情包括吃飯、情緒、思考的問題等等,都詳細記錄下來,甚至寫在給他人的書信中,並認為這是良好的認識自我的方式。(這似乎也跟「告解」、「鼓動關於性的話語的增殖」很像,不知道傅柯會怎麼區辨這兩者就是)而到了基督宗教,對欲望、行為的控管力量,則從內在對完美人格的追求,變成訴諸外在的權威(來世、神的戒律等等)這樣的力量並不是基督教橫空出世的結果,而是轉化延續了希臘羅馬時期的那種自我技術。
這些和《性史》也得以對照併讀,《性史》後面兩卷講到希臘的 ars erotica,情慾的藝術。這種自我的藝術觀念在希臘時期自我建構的原則(當然只限定於男性的自由人民,所以才有關於男童的討論)或許也因此給這裡的訪問者一個印象是傅柯把希臘當成某種理想替代方案的(錯誤)印象。
以下摘錄〈論倫理的系譜學:研究進展一覽〉,1983 年對傅柯進行的專訪,中譯版收錄在《自我技術》pp.141–190。
F:令我驚訝的是,希臘倫理中,人們更關注的是他們的道德行為,他們的倫理、他們的自我關係、與他人的關係,而不是宗教問題:死後會怎樣?諸神是誰?……第二件事情是,倫理與任何的社會體制毫無關係。比如,針對不軌之性的法律少之又少,也沒什麼強制性。他們操心的主題是去構造一種倫理學,即一種生存美學。
問:你是否認為希臘人為我們提供了某種有吸引力的而且是似乎可能的另類方式?
F:不!我並沒有尋找另類方式;你不可能在不同時期不同人的不同問題的答案中尋找解決。我所研究的不是解答的歷史--這也是為什麼我不願意用「替代品」這個詞的原因。我想研究的是問題和問題框架(problématiques)的譜系。我並不是說:一切都是壞的,而是說,一切都是危險的。而危險不等於壞。假如一切都是危險的,那麼我們應該總是有事可做(……)我認為,我們每天做出的倫理-政治選擇是為了確定主要的危險是哪一個。
問:在希臘社會,婦女總是處於被統治地位,可是同性戀的處境想必比現在好得多?
F:由於大量文獻中提到了希臘文化中的戀童行為,一些史學家便會宣稱「這就是他們戀童的證據。」但在我看來,這恰恰證明了戀童在那個時代也非比尋常。試想,如果戀童行為合乎常理,他們必定會像談論男歡女愛一樣去談論這種愛情。問題就在於,他們無法接受本應成為自由公民的男童會因某人的快感而被支配或利用。
當柏拉圖試圖將友誼和戀童融為一體,他就不得不撇開性關係……對等性在友誼中占有重要地位,在性關係中卻蕩然無存;他們之所以需要哲學上的解釋來為這種愛情正名,原因之一就在於他們無法接受身體的對等性……男童只不過是男人快感的旁觀者。
我的問題是:我們能否擁有一種重視他人快感的行動倫理和快感倫理?他人的快感能否成為某種與我們的快感融合的東西,而且無需考慮法律、婚姻和其他的種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