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mson

難度:★☆☆☆☆

近年反生育思潮愈見普及,歐洲最近更有團體發起「自願滅絕人類運動」,鼓勵大家絕育救地球。在他們眼中,絕育不再是個人喜好選擇,而是道德義務。近讀哲學家 David Benatar 新書 Debating Procreation: Is It Wrong to Reproduce? ,發現他延續其反人類的立場,提出多個理由說明為何絕育才是道德,下文將簡介當中部份論點,供讀者參考。

Benatar的論證可分為兩大類,首類是著眼於那些受絕育影響而會否出生的人,第二類則關於人類整體的特性。篇幅所限,本文只能簡述一二。就第一類論證而言,其基本立場是生而為人,其實苦多於樂,壞大於好,所以我們不應該生育,以免下一代蒙受不必要的折磨。仔細而論,Benatar提供了二種理由證明此說,首先是「價值論的不對稱性論證」。生而為人,自不免受到各種傷害,這無疑是生命的壞處。不過,人生在世亦會享受到某些利益和快樂,所以活著也是好的。另一方面,倘若某人不曾出生,既然不曾存在,也亦無需面對傷害,這大概是其好處。但他亦不可能得到任何利益和快樂,雖然這並不是好事,情況卻也不能算壞。兩者的對比可表列如下:

情景 A(某人存在) || 情景 B(某人從未存在)

1. 傷害出現(壞事)|| 3. 沒有傷害(好事)

2. 利益出現(好事)|| 4. 沒有利益(不算壞事)

如果我們關心下一代的福祉,希望知道生而為人對他們來說孰好孰壞,著眼的就不應該是 1 與 2,而要把(1 & 3)與(2 & 4)兩組對照,即比較存在與不存在兩種狀態中,傷害與利益的出現與否以及其好壞,再作定奪。由上表可見,兩者價值上並不對稱:生而為人(情景 A)視際遇情況而有好有壞(1 和 2),但從未存在(情景 B)的話,情況卻是有好而無壞(3 和 4),因此從未出生肯定比生於世上來得要好,換另一說法則是存在(生而為人)總會比不曾存在更壞。此中的關鍵在於 3 和 4 ,為什麼沒有傷害是好事,但沒有利益卻不是壞事呢?接受的原因之一,在於它們能夠解釋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直覺,以下會枚舉兩點。首先很多人都會認為,如果清楚知道下一代的人生多半是痛苦的話,我們就有責任不要將他們帶來世上。想想現在為何那麼多香港人不願意生育就是一例。反之,我們似乎沒有責任必須製造更多就算是快樂的生命。再者,如果生出有先天惡疾的小朋友,父母多會後悔和自責於當初生育的決定,導致兒女受苦。可是,如果某夫婦決定絕育,因此沒有生出快樂的小孩子(假設那夫婦的條件很好,其兒女得到快樂人生的機會很高),他們倒沒有虧欠兒女什麼,因為其兒女從未存在,亦難言虧欠。以上兩者的對比在在說明傷害的消失是好事(難道拒絕製造悲慘的生命不是善舉嗎?),但利益的不存在(沒有生出快樂的小孩子)卻不是值得自責或後悔的壞事。而按此思路,我們便有理由接受價值論的不對稱性論證,承認從未出生是有好無壞的選項,比生於世上來得要好。

有論者或會質疑,即使價值論的不對稱性論證成立,從未出生有好無壞,但也許生而為人所享受到的利益和快樂遠超痛苦(圖表中的 1 大於 2),是以人生仍然值得活一次。面對這種質疑,需要證明的是為什麼人生其實註定苦多於樂,我在〈其實人生遠比你所想的痛苦?〉一文中已有交代,不再重複。但於此讓我略說二點,其一,雖然人生最終有多痛苦或幸福仍會因人而異,但基於人類的身心結構,肉體與精神的痛苦其實是生活的常態,無人能免。再者,沒有人能確定自己兒女的人生最終會如何,但如果如上所言,人生是場輸多贏少的賭博的話,單方面將他們拋擲於這種境地,自始就是不付責任的不道德行為。

方才的討論重點集中於出生對其本人的壞處,或許我們可以把眼光擴闊,轉至開首時提及的第二類論證,反省人類整體,看看結論又會如何。細閱歷史,定能發現人類其實從不間斷地殺害同類,奴役動物,破壞地球,絕對無負地球最邪惡生命體之名,是以制造人類就是制造悲劇,理應停止。這個論點的前提有二,第一點認為如果有任何物種不斷殘害同伴和其他物種的話,我們應有道德責任停止制造更多該物種的新成員。其次是事實上人類這個物種整體來說不斷傷害自身與其他物種以至地球。這兩個前提是否合理呢?先就第一前提而論,想像如果有科學家企圖製造一種會不斷殺害其他生命的生物,我相信絕大部分人都同意應該阻止此事,現在這種生物就是人類而已。而關於第二前提的證據實在多不勝數,以下只能枚舉一二。人類是地球上少數會有系統地殺害同類的生物,我們知道殺害動物最多的生物是人類,但殺害人類最多的生物也是人類。隨著科技進步,人類互相傷害變得更容易直接和大規模,現代戰爭就是最佳的例子,二戰期間就有五千萬左右的人被殺。就算不談戰爭這些較罕有的情況,現代社會的罪案如謀殺傷人強姦等亦無日無之,例如印度或東南亞等地的婦女長年以來就受到莫大的殘害。即使再退一步,身處文明地區,日常生活各種人對人的傷害亦是每日上演,性別歧視,校園欺凌,情感欺騙俯拾皆是,不能根絕。人類的黑暗面,其實從未褪色。

如果說人類對自身族群的傷害還有一定限度(其實沒有),那麼對動物與環境的傷害則肯定是毫無底線。數據不會說謊:每年有超過百億隻動物被宰殺供人類食用,更不要忘記這些「食用動物」死前,於現代密集農場的生活有多淒慘。就算是幸運一點的寵物動物,也要面對被棄養流浪,虐待或疏忽照顧等風險,命運不見得很好(讀者有興趣可參考本人〈寵物的悲劇〉一文)。而另一方面,人類對地球環境的破壞同樣是有目共睹。科學家們早已警告,隔著碳排放與其他污染物的超標,大概數十年內地球環境就會變得極為惡劣,不再適合居住。網上近年流傳一幅漫畫,圖中地球生病了要看醫生,醫生最後像宣佈絕症的向地球說「你患上了人類」,可謂言簡意賅。造就如今境況的主因之一當然是人類的過度生產與消費,但或許更重要的是人口過剩。如果環保是人類致力追求的目標,源頭減廢無疑是最佳方法,而最徹底的源頭減廢,當然就是減少人口!瑞典最近的一項研究表示,若是每個家庭少一個孩子,每年平均能節省 58.6 噸碳排放,相較之下,一些大型的節能措施如無車生活,也只可以節省 2.4 噸。可見要環保的話,與其無車無電走飲管,絕育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人類演化至今已成為地球上所有生命(包括人類自己)的主要禍患,是最大的道德災難。世上人類愈少,苦難與不幸亦將隨之而減。可是絕育的終局不就是人類滅絕嗎?事實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永垂不朽,就算宇宙也有完結的一天,人類的消亡也只是早晚的事,沒什麼好可惜的。但如果上文的論證成立,那麼為了下一代,為了動物,為了地球,盡早為人類這套悲劇劃上句號,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人類滅絕系列,其之三

延伸閱讀:David Benatar & David Wasserman, Debating Procreation: Is It Wrong to Reprodu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

原文刊於2019年1月20日《星期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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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oger

難度:★★★★☆

一、前言

設想以下一個情況。江湖傳聞,在一大片荒野底下,埋藏着一顆稀世明珠,研成粉末進食,更是能治百病,甚至起死回生。消息傳開,吸引無數尋寶專家盜墓高手蜂擁而至。一時間,人人各出奇謀,發明各種儀器裝備,發展各類搜尋方法,並積極指出其他人做法上的漏洞與缺失。然而,十年,廿年,五十年轉眼成為過去。曾經有很多人聲稱明珠已然到手,但最後發現只是一廂情願或是訛稱捏造。無數方法被證實為無效,但甚麼才是真正有效卻依舊茫無頭緒,而明珠還是芳蹤杳然。當然,要在這麼一大片地方找一顆明珠自非一朝一夕,因此大部分搜尋者仍相信只要努力,最終一定可以成功。但有部分的人開始退開一步反省:集合無數精英、歷時半個世紀依然遍尋不獲,究竟真的是努力未夠、能力所限,還是根本整件事就是一齣鬧劇,壓根兒就沒有甚麼明珠?究竟我們應該想方設法突破前人的做法,還是乾脆放棄這個無聊的遊戲?

西方哲學經歷二千多年的發展,一直以來能夠妥善解決的問題少之又少,在探索過程中所引起的新問題卻越來越多。究竟是哲學問題過於深奧玄妙,因此需要進一步突破革新,還是哲學根本就是毫無實質意義的思維遊戲而應該予以放棄?於二零零七年六月八日逝世的美國哲學家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正是後一種看法的重要擁護者。

二、傳統哲學中的本質主義與基礎主義

羅蒂認為我們現在正見證着傳統哲學的枯竭。甚麼是傳統哲學?那就是以理性為中心的哲學,而這種哲學正面臨自我毀滅的危機。羅蒂認為傳統哲學可以歸結為兩個主要的想法或傾向,即「本質主義(essentialism)」與「基礎主義(foundationalism)」。

傳統哲學的各個部門所處理的問題雖然不同,但歸根究底其實都是致力於運用人的理性去把握真、善、美等事物的本質(essence)。某事物 x 的本質即是令得x成為x的特質,它客觀普遍地存在於,並且只是存在於所有屬於 x 這個類的事物之中。例如:三角形的本質就是由三條邊組成的封閉圖形。所有三角形不論是三角尺還是三角朱古力都具有這個特質,並且所有不是三角形的事物 ── 足球、DVD、海龜等都沒有這個特質。在這個意義下,要找尋真的本質,就是要找出所有真的陳述(true statements)所共同擁有,而所有假的陳述都沒有的特質。羅蒂稱傳統哲學所致力掌握的真的本質為「大寫的真(Truth)」。對這真的本質的追求便是傳統哲學中知識論的任務。倫理學(一切善的行為的本質「the Good」)、美學(所有美的事物的本質「Beauty」)以及其他如心靈哲學(心靈的本質)、科學哲學(科學的本質)、法律哲學(法律的本質)等哲學部門,亦全都是以探究事物本質為己任。由柏拉圖開始,不同的哲學家對各種各樣事物的本質是甚麼提出五花八門的見解,但他們實際上都是在處理同一個問題。羅蒂稱這一種傳統哲學的基本取向為本質主義。

傳統哲學為甚麼要努力不懈地追求這些各式各樣的本質?如果我知道了三角形的本質是甚麼,我們便可以利用它作為標準去衡量某一件事物 ── 如一塊結他撥片(pick)或是一個量角器 ── 是否三角形。同樣道理,如果我們掌握了真的本質,我們便可以利用它來衝量所有不同的陳述 ── 不論是數學、科學、歷史還是日常對話 ── 的真假。此外,假使我們掌握了知識的本質,我們便能夠以此為標準去判斷何者為知識 (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何者不是知識(風水?占星?巫術?)。知道法律的本質,便能夠分辨哪些條文命令是法律、哪些不算是(因而可以合理地不遵守)。反過來說,如果我們不知道知識的本質,我們便不知道甚麼是知識;不知道科學的本質,便判斷不了何者為科學。在這個意義下,傳統哲學,作為一切事物的本質的提供者,正扮演着為一切文化領域 ── 科學、藝術、文學、宗教、法律、歷史、經濟、政治等等 ── 提供合法基礎的角色。羅蒂稱這種以哲學作為一切文化領域的奠基者的看法為基礎主義。


作者︰黎樂

難度︰★☆☆☆☆

「麥兜,要做個快樂王子啊!」

電影《麥兜.菠蘿油王子》的主角是麥兜。麥兜在戲中代表着什麼,早已有許多人分析。也許他是每個人心中不甘平凡的追夢王子,但在麥兜的背景中,有另外一隻豬,叫麥嘜。電影中的麥嘜是冒認王子的歹角,是麥兜故事的陪襯,出場只不過數秒。但是,曾幾何時,麥嘜是所有故事的主角,一切的開始。

謝立文與麥家碧曾為《小明周》創作了一系列「成年人童話」,當中都是麥嘜與幼稚園同學的故事。而最初,麥兜只是麥嘜表親一角出場,他的一撻啡色的胎印,初時也只畫得粗糙,誰料到最後有細緻內心的,好像只有麥兜。

麥兜的確逗人喜歡。你可以笑他死蠢,但不得不承認他的笨,是多麼可愛。

但麥兜故事不是麥嘜故事。

可愛的豬,背後的人

且讓我們先不理現在只會令人注目的麥兜,說說麥嘜。

麥嘜的爸媽當然也是豬,但與幸運的麥兜不同,麥嘜的親生爸媽沒名沒姓。麥嘜是大嶼山豬場的豬,一晚雷電交加,豬場的豬走散了,幼小的麥嘜被在大嶼山旅遊的人類夫婦發現而給收養。也因此,麥嘜有兩個人類姐姐和哥哥,名叫緣緣和達達。

麥家碧曾說,麥嘜最初是農村人在城市的故事,也是作者夢境與幻想、文字與圖畫的結合物。寫着寫着,畫着畫着,麥嘜愈來愈輸廓分明 — — 他到了深水埗的春田花花幼稚園讀書,結識到很多動物朋友,然後經典而又最為人熟悉的 Miss Chan Chan 和校長(同時也身兼多職,是燒臘舖老闆和醫生等)出現了。到最後,麥兜以麥嘜表哥的身分現身,接着,麥兜成為最成功的角色,麥嘜「功成身退」。

麥兜無疑是討人喜愛的豬。他很笨,面上有一印啡色胎記,心地卻似是無瑕。麥嘜初時成了配角,慢慢淡出,似是再讓人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者讓人不知道他的存在意義。


作者:Yu Hui

難度:★★★☆☆

都市人生活在繁囂之中,一覺醒來,又有忙碌的工作充斥着生活。相比落後國家,都市人從不缺乏用來麻醉生活的娛樂。然而,物質生活的豐腴,卻不保證人們會熱愛自己的生命。世界衛生組織2012年公布的有關世界各國的自殺率統計,世界上自殺率最高的十個國家中,除了像蓋亞那(Guyana)、蘇利南(Suriname)和坦桑尼亞(Tanzania)這些相對落後的國家外,南韓、斯里蘭卡(Sri Lanka)和哈薩克(Kazakhstan)這些相對發展良好的國家也榜上有名。於香港,自殺也不是一個新鮮議題。「自殺」像幽魂般,縈繞在我們的生活之中。從哲學角度出發,我們如何看待自殺呢?

1942年,出生在阿爾及利亞的法國文學家及哲學家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出版了《薛西弗斯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文章開首便說:「只有一個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在卡繆眼中,一些普遍被認為偉大而深奧的哲學問題,其實是概念遊戲。不論因果規律是客觀存在還是主觀感受、不管超驗範疇是九個還是十二個,問題的答案皆不會直接衝擊我們的生活;沉思過後,我們仍要回到日常生活之中。唯有自殺這個問題,我們的回答會立刻決定我們能否活下去和怎樣活下去。所以對他來說,在投入概念世界馳騁之前,哲學家的首要任務,就是深入了解自殺這個疑難,並嘗試解答它。

人生的荒謬:世界本無意義

人為什麼會自殺呢?卡繆說是因為荒謬感。卡繆認為,不少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是因為了解到「這人生不值得活下去」。換句話講,就是他們切身感受到人生的荒謬。荒謬感的出現有一個普遍結構:一方面,作為理性的動物,我們總想把一切收歸於理性之中,生活的每一個細節,總想給出一個「所以然」來。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是源於某些利益爭奪;某人被判死刑,是因為他犯上了普世道德所不容的罪行。某人在公共交通工具無差別殺人,是因為他的父母教育不好。我們都有某種「鄉愁」(la nostalgie),習慣生活在一個總可被理解、一個所有事情皆有其獨特意義的世界。然而,卡繆卻說,無論理性如何努力,我們總會在生命某個時刻,意識到世界並無意義。生活,在最後總會嘲笑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徒勞,並對我們說:「世界本無意義」。

在生活的不同情節,人生的不同階段,荒謬感都可以忽然跟我們打個照面。卡繆描述了幾個情景來嘗試勾勒荒謬的輪廓。當友人問你在想什麼時,你回答說沒有,然後你意識到自己剛才腦海中空空無物。每天醒來,坐公共交通工具到工廠上班,工作四小時,吃一小時的午飯,然後繼續工作四小時,下班坐車回家,睡覺,周一、二、三……到六,全無例外,然後有這麼的一刻,你停下來想:「我為什麼這樣做?」還有在生命中的某一天,你意識到自己終會死去,一切皆會歸於虛無。透過這些例子,卡繆希望挑起我們在日常情景中常會遇到的,但因為要繼續生活下去而被按下來的切身感受。

逃避荒謬:自殺與希望

荒謬的威力,在於令曾經確切感受過它的人無法逃遁;而自殺與希望,就是我們人類面對荒謬感時,最常有的回應。卡繆認為,自殺與希望皆透過摧毁荒謬的其中一個要素,從而摧毁荒謬。自殺直接把我們的生命抹去,令我們對意義世界的期盼隨之消逝。因為沒有「我」作為體驗荒謬的主體,荒謬就不復存在,我們也毋須再飽受荒謬的煎熬。相對於自殺,希望則是透過承諾「世界必定有其意義」,令我們對意義的尋求得到安撫。我們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相信有永恆的天國,相信全能的上帝會為迷茫的生命指點。既然生命最終會有其意義,我們亦不會再感受到荒謬。卡繆指出,很多現代人篤信宗教,其實就是想從信仰中獲得活下去的希望,令生命變得有意義。當然,卡繆並非說所有的信仰皆源自要逃離荒謬,他無意進入宗教哲學的討論,論證上帝並不存在。他想指出的是,面對荒謬,有些人選擇投向宗教其實不是不能理解。

對於自殺和希望,卡繆的取態多少有點含混。一方面,從哲學的觀點來看,自殺與希望似乎能把荒謬感摧毁。在這個意義下,我們並無足夠的理由把這兩個選擇從回應荒謬的清單中剔除。然而,另一方面,卡繆卻認為這兩種選擇都是不可取的。因為這兩個選擇都有一個盲點:表面看來,自殺與希望能回應生命的荒謬,但它們並無法安頓恆常於生命中縈繞不去的荒謬感,它們只是從荒謬的實存感受中逃逸。即是說,宗教式的希望,說穿了只是「信心的一躍」。面對荒謬的生命,宗教式的希望指導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無法保證的將來和彼岸,相信只要活下去,我們定能找到生命的意義。然而,這種信心並沒有任何保證;所以,於卡繆眼中,這種希望不能從根本上安頓荒謬感,可能最終只是自欺欺人。然而,放棄抱持毫無根據的,從宗教得來的希望,卻絕不等於認為自殺是回應荒謬的唯一途徑。恰恰相反,卡繆在1955年出版的《薛西弗斯的神話》英文版序言中,斬釘截鐵地說:「自殺是不合法的。」「不合法」的意思是說自殺(除自欺的希望外)並非回應人生的荒謬的唯一途徑。那麼,除了自殺和抱持徒勞的希望活下去之外,我們還可抱着怎樣的態度面對生命的荒謬呢?

回應荒謬:反抗、自由、熱愛

卡繆這樣描述我們在意識到生命的荒謬後的心境:一種對一切事物「漠然」(l’indifférence)的態度。這種「漠然」,源於意識到這一次的人生是「我」唯一一次的人生,而「我」終會死去,無論「我」的人生比他人如何精彩,在死亡面前卻是人人平等。就連我們一切的信念、價值、人生目標、對將來的願景,歸根究柢都會消逝。在意識到荒謬的人的眼中,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尋常。我作為一個學生,為生活張羅到餐廳做散工,與我願景中二十年後,身為一流企業家,於摩天大廈頂層工作,其實本質上並無分別:反正到最後,一切都會歸於虛空。於是,其實沒有任何一刻的生命比另一刻更值得活,沒有任何一個人生階段更值得去追求。然而,這樣說來,意識到荒謬並選擇苟活下去的人,豈不是如行屍走肉般,雖生猶死?卡繆的精彩之處就在於他告訴我們:正正相反,因為意識到這種荒謬,我們才可作為「荒謬的人」(l’homme absurde)──恆常意識到生命的荒謬的人──真正活下去。

我們可以這樣設想:在意識到荒謬之後,我們發現在日常生活中一直指導着我們該如何生活的價值、原則、想像,皆被荒謬感徹底摧毁。一些都市人心目中的理想「人生藍圖」──要努力讀書,考入大學,畢業後找份好工作,結婚生子置業組織家庭,然後安享晚年 — — 皆無法指導我過活。甚至,某程度上,這種「人生藍圖」嘗試為荒謬的生命賦予值得期盼的意義和價值,與宗教式的希望並無二致。社會和他人賦予我們的價值,可能一方面指導着我們該如何生活,但另一方面,它們正正是摧毁每個人,其生命的獨特性的壓力來源。正如卡繆所說:「一個好的理由去活着,亦同時是一個優秀的理由去死。」

意識到生命本身就是荒謬後,我們彷彿被賦予一個契機,重新審視我們這唯一一次的人生。於是,荒謬的人接受和擁抱生命的荒謬,抗拒一切外在的價值強加於自己的人生之上;荒謬的人並無選擇,必須為自己的生命籌劃,亦只有他能主宰自己的生存方式。卡繆認為這樣才是對荒謬的反抗(la révolte)。荒謬──原本是壓垮生命的大石,此刻被我擁抱,並以這塊大石作為我唯一而且必須面對的現實,拒絕逃遁。再者,雖然荒謬的人沒有自由選擇過不荒謬的人生──因為人生本質上都是荒謬的──但他卻獲得一種「行動的自由」(la liberté d’action):他必須為自己負責,並只有他可以為自己負責,其他一切來自外在的價值和生活方式的指導,皆不再有效。荒謬的人於是從人云亦云的想像中解放出來,自主自決地過活。最後,荒謬的人意識到宗教承諾的彼岸、解脫,與那些人云亦云的想像都是虛浮無力的。他的所有,就是他當下的人生。於是,當下和此世成為荒謬的人唯一重視的東西,這種認真審視自己人生的態度,亦彷彿是一種對生命的「熱愛」(la passion)。

成為「荒謬的人」

《薛西弗斯的神話》一書的要旨,在於透過分析「荒謬感」,揭示出一種能安頓荒謬的存活態度。卡繆認為,深入考察過荒謬後,我們發現除了透過自殺尋求解脫和抱着「希望」苟活下去外,我們仍可以用一種截然不同的存活態度面對生命。這種態度建基於恆常意識到生命的荒謬,選擇接受這現實。但藉着這樣的醒覺,我們的目光從此不再離開自己所擁有的唯一一次的生命,正視它的獨特性。我們選擇反抗所有除自己以外一切人生的指導,緊握這種行動的自由,為自己的生命獻上所有的熱愛。這彷彿遙遙契合蘇格拉底的名言:「未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

或許你會說,卡繆這套說法很「離地」,當我們切實地面對生命的荒謬時,這套分析根本無法給我們任何指導。這種說法是對的,而這也正正是卡謬所要說的。他的說法,只是想為荒謬的人生作清晰的概念疏理。這個疏理工作,首先展示給我們看,儘管人生是荒謬的,我們仍可以選擇不自殺;相反,接受人生是荒謬的,我們仍可以懷着他所描述的態度生活下去。然而,卡繆的描述,只是要給我們原則性的指引;到最後,亦只有我們自己能決定自己的人生。《薛西弗斯的神話》,就像這神話中的眾神一樣,把我們都變成被詛咒的薛西弗斯,把我們的人生這塊沉重的石頭無情的放到我們肩膀上。

原文刊於《明報》二零一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續篇︰

阿Q精神與荒謬的人

薛西弗斯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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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四

難度︰★★★☆☆

於沙特(Sartre)的著作《嘔吐》(La Nausée),主角 Roquentin 有這樣的一段說話︰

「一個人永遠是講故事者,他生活在自己的故事和別人的故事之中,通過故事來看他所遭遇的一切,而且努力像他講的那樣去生活。」[1]

這段說話指出了一個頗為普遍的現象︰我們都傾向用故事來理解自己的人生。我們思考自己的人生時,並不會鉅細無遺地將所有事件羅列出來。相反,我們會將自己的生命片段組織成故事。我們會把自己視為故事的主角,並根據自己構想的情節去行動。我們也會根據自己的故事為他人安排角色,視他們為朋友、敵人或者於背景中經過的路人甲。我們甚至會用某些文學類型去總結某人的一生,說他的人生是一齣悲劇或喜劇。

人生即故事

Alasdair MacIntyre 認為,這種理解人生的方式並不是 …


Source: evolutionposters.com

作者:廸廸仔

難度:★★★★☆

問:如果道德的出現已經能用演化論去解釋,那麼還有道德真理可言嗎?

這其實不是一條「日常生活的哲學問題」,發問的室友想必已經對倫理學有一定理解,甚至在某些書/文章讀過相關的討論。學術界到最近其實仍有不少文章討論這個問題,恕筆者不能在此全部涵蓋,本文的目的只是在於疏解這問題的基本理路,希望有多些室友明白到這問題的重要。考慮到有室友連問題可能也不太明白,首先我們要解釋問題的前半句:「演化論解釋道德的出現」是什麼意思呢?

演化理論解釋利他行為

根據現代的演化理論,生物因為其遺傳特徵(源自從祖先承傳下來的基因組)及隨機發生的基因突變,表現出不同的外貌和行為特性。這些特性的差異令生物在生存競爭中產生某種優勢或某種劣勢:擁有優勢的個體,牠們的特性就得以遺傳給下一代,相反,在生存競爭中落得下風,其特性就會被淘汰,這個機制生物學家稱之為「自然擇汰」(Natural Selection)。天擇其中一個重要的面向,是指出整個生物演化史背後沒有任何目的,不用假定生物整體有意圖地向某方向發展,生物個體也沒有選擇演化方向的餘地。

一般對演化的理解認為生物要表現出提高自身生存機率的行為(利己行為),才會在適應環境的競爭中殘存。但是,動物學家觀察到不少生物會表現出減少自身生存機率、增加其他個體生存機率的行為(利他行為),例如長尾猴(Vervet Monkey)在森林見到捕食者就會發出叫聲向同伴示意,讓聽到聲音的猴子提高警覺,但叫喊的猴子受獵食者襲擊的機會卻會比其他不作聲的高。假若自然擇汰只會發生在個體與個體之間,那麼這種害了自己、利於他者的行為又如何演化出來呢?

有些生物學家例如 Edward O. Wilson 就認為,自然擇汰有個體和群體兩個層次,動物的利他行為可以用「群體擇汰」(Group Selection)的機制來解釋。「群體擇汰」指的是一個群體和其他群體在競爭和合作過程中衍生的擇汰現象。假若個體的特性影響到個體與群體中其他成員的互動,這個特性就會在群體與群體的競爭中遭到擇汰。一群互相合作而互惠互利的個體,比起一群互不合作又自私自利的個體,在環境因素配合下有機會得到更大的生存優勢。如果環境因素不變,經過多個世代之後,輸家的基因就會愈來愈少,利他這一特性就有機會遺傳下來 [1]。

道德信念的源頭

你可能會說,一般動物的利他行為可以是無目的、無意識的,跟人類有意識的道德行為相距甚遠。最近,動物學家 Frans de Waal 在 TED 的一段演講中,指出人類的演化近親黑猩猩也具有同理心,而且能掌握互惠和公平的概念 [2]。如果演化論的說法是正確的,我們遠古的祖先在非洲東部的大草原生活時,很可能都擁有跟這些靈長類近親相類似的心理特質,今天我們也大致繼承了這些東西。

根據這個思路,有哲學家就推斷,我們今天在思考一件事是否合乎道德的時候,各種道德的考量很可能都與人類的演化壓力有關。例如我們會考慮到某一件事會否傷害到某些人,或者一件事對所有人受影響的人是否公平等等。我們會覺得這些考量很重要,很可能是因為我們的祖先都有同理心和對公平的意識。有哲學家就因此總結,我們會普遍認為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做,這些道德信念其實都受到人類演化壓力的影響 ── 正正是因為人類演化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才會認為某些行為相比起來更正確。

就此,大家可以先思考以下這些道德判斷:

1. 比起陌生人,我們有更大的義務幫助自己的子女。
2. 我們應該回報那些曾經對我們好的人。
3. 我們應該稱讚或者獎勵幫助他人而不求回報的行為。
4. 我們應該遠離或者懲罰有意傷害他人者。

不論大家本身接受的文化和傳統是什麼,相信絕大部分的人都會認可這幾個道德判斷 ── 這些都是十分平常的「Common Sense」。現在的問題是,為什麼大家都會認同以上這些想法?為什麼大家都不會讚同以下這組句子呢?

5. 比起自己的子女,我們有更大的義務幫助陌生人。
6. 我們應該傷害那些曾經對我們好的人。
7. 我們應該批評或者懲罰幫助他人而不求回報的行為。
8. 我們應該親近或者獎勵有意傷害他人者。

演化論告訴我們認同不同組別的判斷會有怎樣的的後果:認同 1 至 4 號判斷的人在生存及繁衍上比起那些不認同的人有更大機會成功。同一道理,認同 5 至 8 號判斷的人在生存及繁衍上比起那些不認同的人有更大機會處於下風。假若我們都認為 5 至 8 號判斷正確不過,那麼就足以顯示我們的道德信念其實沒有受到演化壓力多大的影響。但是,5 至 8 號判斷都不是我們事實上會傾向認同的。相反的,我們會認為 1 至 4 號判斷才是合理的。難道這不反映出演化壓力對我們其實影響深遠嗎?

在此筆者要澄清一點,以上這個關於演化論解釋道德的說法,並不是說我們的道德信念及判斷是「直接地」受基因的遺傳而來。我們為何會相信某些道德信念,跟我們的成長環境、教育及文化傳統有直接的關係,而我們從祖先遺傳到的是一種更為基本的傾向,這些傾向是未經反省的、不用以語言方式表現出來的心理趨向,大概就像黑猩猩照顧自己後代時感受到的東西差不多。這種非語言的「心理拉力」從更早的靈長類動物承傳給我們智人的祖先,當人類的語言能力和智力得到進一步發展時,再把這些心理趨向理解及詮釋為更具體的道德信念。演化壓力形塑了我們認為什麼事情有價值、什麼事情是「應然」的基本取態。演化壓力可以說對我們有間接但不可忽視的影響。

希望以上的說明能夠令大家明白室友這條問題的前半句。我們普遍相信有些事情是道德的,有些事情是不道德的,其實都受到演化壓力的深遠影響。假若人類是從蜜蜂那樣的生物演化出來的,那麼我們所認同的「道德」就會跟現在的非常不同,我們可能會認為每個個體也要盡力為群體的存續而竭盡全力,完全不需要顧及個體的感受,甚至犧牲自己生命保護群體的領袖也是正常不過的「Common Sense」。

「星期二氣體」

在解答室友的問題前,先讓筆者說說跟這條問題有關的思考實驗:想像現在有位天才科學家,他發明了一種能夠改變人信念的「神奇氣體」。這氣體無色無味無嗅,任何人吸了這些氣體之後,無論今天是星期幾,他都會相信今天是星期二,而若有人問他今天是星期幾,當事人都會回答是星期二。由於他不知道自己吸入了這種氣體,所以一開始不會懷疑自己的信念是錯的。

有一天,小明在上學的路上吸入了由天才科學家隨意散播的「星期二氣體」,小明隨之相信「今天是星期二」。剛好湊巧的是,事實上當天也是星期二,小明「今天是星期二」的信念碰巧是真的。

好了,現在問大家一個問題。小明真的知道「今天是星期二」嗎?

的而且確今天是星期二,所以小明「今天是星期二」這個信念是真的,但是因此而說小明「知道」今天是星期二卻有點古怪。假若小明吸入「星期二氣體」那一天不是星期二,那麼他的信念就是錯的。他可以在星期一或者星期五不幸中招,而相信了「今天是星期二」。有哲學家認為,小明不算真正知道今天是星期二。因為小明得到信念的途徑(吸入「星期二氣體」)與今天是不是星期二這個事實並沒有關係。假若星期二早上小明沒有吸入「星期二氣體」,而且從一般的日曆上看到今天是星期二,那麼我們應該會認為小明是真正知道「今天是星期二」。因為今天是星期幾能夠確實在日曆上反映出來,而相反地,「吸入氣體」這件隨機事件本身就不反映今天是何年何月 [3]。

我們真的知道道德真理嗎?

「星期二氣體」這個思想實驗關涉到的哲學問題,其實跟室友當初提出的問題有點相似。有哲學家認為假若演化論已經可以解釋道德的出現,就有可能危及我們的道德真理理論。我們嘗試一下把思想實驗中的各個關鍵字眼替換成我們關心的題目:把「星期二氣體」換成「演化壓力」、「小明」換成「人類」、「相信今天是星期二」換成「相信某些道德信念」。為了更仔細分析,我們嘗試一下把兩個推論的句子拆分開來仔細檢視。

推論 A
前提 A1: 小明受「星期二氣體」的影響而相信「今天是星期二」
前提 A2: 小明吸入「星期二氣體」與今天是不是星期二無關
結論 AC: 所以無論今天是否真的是星期二,小明也不算知道今天是星期二

推論 B
前提 B1: 我們(人類)都受到演化壓力的影響而相信某些道德信念
前提 B2: 演化壓力與我們相信的道德信念是否(客觀地)為真無關
結論 BC: 所以無論我們相信的是否真的是道德真理(即「真的道德信念」),我們也不算知道道德真理。

按照剛才的討論,吸入「星期二氣體」是一件隨機的事件,小明不幸中招跟哪一天是星期幾沒有關係。小明透過吸入這些氣體而相信「今天是星期二」,即使今天真的是星期二,也不能說小明「知道」今天是星期二 ── 他這個信念剛好是真,只能說是幸運而已。

同樣地,演化本身是一個無目的的過程,背後並無藍圖去決定生物要演化成什麼樣子,決定生物存續的因素只是在於生物對環境的適應能力,演化壓力似乎不會令生物慢慢趨近去認識什麼是道德真理。假設我們現時的道德信念都受到演化壓力間接影響,那麼即使我們的道德信念剛好是都是道德真理,我們也不能說「知道」了道德真理,因我們的道德信念剛好是真只能說是幸運而已。好像小明以為自己知道今天是星期二,其實只是假像。同樣的,我們會覺得自己的道德信念是真的,以為掌握了客觀的道德真理,其實也只是假像。

筆者在此要澄清一點,這個討論所說的道德真理採用了「道德實在論者」的理解,他們認為道德真理是客觀而獨立於我們對道德信念的所有認知,亦即是說,道德真理就好像客觀的物理事實一樣,即使沒有人掌握到這些事實,這些事實也是真的。例如「地球有四十五億年的歷史」,即使沒有人認知到這一事實它也是真的。假設「為了追求快感而殺人是錯的」是道德真理,那樣即使世上沒有人這樣想,這條道德真理都是真的。我們直覺覺得某個道德信念是真的,其實並不代表那就是道德真理。正如一千年前的歐洲人直覺認為世界是平的,而且堅信這是真理一樣。當然,如果大家對道德真理的理解不是這樣,認為「道德真理」只是代表那些我們最基本的道德信念,那樣演化論只是解釋這種「道德真理」為何會出現,不會動搖到我們這些「道德真理」。

看到這裡,大家可能還會有不少疑問。例如,前提 B2 是不是真的似乎還有討論空間,而且我們身為有理性反省能力的萬物之靈,不會毫不懷疑地接受遺傳而來的道德偏好和傾向,人類似乎有能力排除演化壓力對自己的影響,盡量用理性尋找合理而正確的道德真理。由於篇幅關係,這些講法要留待下半篇文章處理。「看倌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續篇︰演化論與道德真理(二之二)

注腳:

[1] 為了避免誤解,有兩點需要補充。第一,自然擇汰的基本單位不是個體或者群體,而是基因。自然擇汰的對象是這些基因表現出來的特性,不同的特性會在個體間及群體間的競爭這兩個層次上發揮影響力,於是才會有個體擇汰和群體擇汰兩個說法。第二,生物學家利用群體擇汰解釋生物為何會產生利他行為,但並不是說能夠做出利他行為的生物只受群體擇汰影響,兩個層次的擇汰是同時發生的,個體和群體擇汰的影響形成了兩種拉扯的力量,並不是非此即彼的兩個演化機制。
[2] 參考〈Frans de Waal: 動物的道德行為〉:
http://www.ted.com/talks/frans_de_waal_do_animals_have_morals?language=zh-tw

[3] 「星期二氣體」這個意念來源自Richard Joyce「信念藥丸」(belief pill)的思想實驗。參考Richard Joyce. (2006). The Evolution of Morality. Cambridge: MIT Press. 頁179–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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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吝嘉

難度:★★★☆☆

電影《斯諾登風暴》(Snowden)不是驚慄片,但卻會令觀眾產生一種不安感,惟恐在手機電腦的攝像鏡頭的另一端正有人在窺探記錄着我們的一舉一動。這種恐懼並非來自任何驚嚇的鬼怪內容,而是電影中所描繪美國政府在 2007 年秘密啟動的「稜鏡(PRISM)」計畫。稜鏡計劃賦權美國國家安全局人員,令他們可隨時啟動你的手機和電腦鏡頭作監視攝錄,或開啟麥克峰收音監聽,甚至肆意窺看你手機中任何短訊、電郵和通訊錄。整個過程毋須向法庭申請許可,亦不受限於你是否美國公民,甚至連美國盟國的元首一樣也在被監聽之列。斯諾登本來受僱於美國政府,後冒死將稜鏡計劃的資料外洩予公眾,揭發了這宗或許是史上最大規模的私隱侵犯事件。


作者:豬文

難度:★★★☆☆

「讀哲學有何用?」「遊行抗爭有何用?」「聖誕節交換禮物得來的相架有何用?」有用與無用這對概念總在我們評價事物時出現,有用的便有價值、值得追求;無用的便沒有價值、不值得追求。因此,當你跟朋友說你想讀哲學、想去遊行抗爭時,你朋友很可能會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甚至罵你浪費時間;當你在聖誕節收到相架做禮物時,你會很生氣,抱怨朋友送如此差的禮物。我們之所以會這樣想,因為這都是一般大眾會認為沒有用的事情或事物 。

不過,究竟什麼才算有用呢?在現今社會,有用似乎常常與掙錢連結起來。上述三個被認為是無用的例子,他們共同點都是無法幫助你掙取金錢,甚至讀哲學可能要花費金錢付學費。反過來說,一些可以讓你掙很多錢的事情,例如努力找一份高收入的工作、投資、為上司東奔西走,一般大眾都不會懷疑這些事有沒有用,繼而質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有用與無用就可以如此簡單界定嗎?難道能掙錢的東西就一定有用,無法掙錢的東西就一定無用嗎?如果兩者根本無法簡單界定,那麼我們在規劃人生、評價事情時,還要受這對概念束縛嗎?

「樗」與野貓

在二千多年前,莊子便曾討論過有用與無用這對概念,並作出了深刻的哲學反省。[1] 莊子在討論「什麼是有用和無用」這個問題時,舉出了很多有趣的故事。讓我們以惠子與莊子的一段對話開始: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逍遙遊》

惠子跟莊子說他有棵叫「樗」的大樹。這棵「樗」的樹幹擁腫得不能繫上繩墨(一種木匠鋸樹時使用的工具)。它的樹枝奇形怪狀得不能用規矩測量。它就這樣立在路邊,木匠經過,一眼都不看它。惠子跟莊子講這樣的故事,其實旨在諷刺莊子的學說就如惠子的「樗」一樣,大而無當,根本沒有用(順帶一提,大而無當一成語也是出自《莊子.逍遙遊》,出自肩吾與連叔的一段對話)。

面對惠子的諷刺,莊子又如何回應呢?莊子說:

「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莊子.逍遙遊》

莊子叫我們想一下身手靈活的野貓,牠們敏捷得可以一天到晚在高高的橫樑跳來跳去,又可以伏身於地,隨時捕捉眼前的獵物。但這隻野貓卻因為如此能力被獵人看上了,最終被捕器所傷,甚至死於陷阱之中。相反,一隻大得像天上的雲的斄牛,雖然笨拙得連捕鼠的能力都沒有,看似沒有用,但卻因為它的無用,使它可以避免如靈活的野貓般,受人類的煩擾與侵害。莊子認為,惠子那棵「樗」其實就如這隻巨大的斄牛,正正因為無用,可以不受木匠砍伐之害,而逍遙自在地生活於路旁。

莊子這個回應似乎指出了十分有趣的一點:所謂有用的東西,其實正正會因為它的有用,為自身招來損害;所謂無用的東西,其實正正會因為它的無用,可以使自己免於外物的侵擾。這個道理,亦即是所謂的「無用之用」。甚至,莊子在〈人間世〉之中,稱之為「大用」,一種比一般意義下「有用」更重要的價值。

不嗚之雁的故事:莊子的自我詰問

然而,莊子哲學有趣的地方,就如此簡單嗎?莊子只是告訢我們,總之平常無用的東西才是最有用嗎?其實,只要我們再讀到上述這個大樹故事的「外傳」,便能發現莊子哲學更趣味良多之處 — — 莊子竟然質疑自己這個「無用之用」的說法,指出無用的東西也不一定有所謂大用。莊子在〈山木〉中,寫下了如此的故事: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山木》

這故事的前半記錄了跟前述類似之事:莊子於山中看到一棵巨大而無用的樹,因為無用所以免於「伐木者」的損害而能夠「終其天年」。然而,在故事的後段,莊子出山之後,借宿於一戶人家之中。該戶人家為了招呼莊子,命其僕人找隻鵝來煮。僕人於是便問主人:「他們家裏有兩隻鵝,一隻能叫,一隻不能叫,要殺哪一隻?」怎料,主人竟吩咐把不能叫,亦即是無用的那隻鵝殺掉!隔天,莊子的弟子,就如我們一樣,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問:「先生將何處?」按照那棵大樹所說明的道理,不是說無用者才能夠「終其天年」,以致「無用之用」方是「大用」嗎?為什麼現在被殺的竟然是那隻不能叫、無用的鵝?

當我們嘗試貫通這兩個看似矛盾的故事時,實已經逼近莊子哲學對有用無用這對概念反思的核心。其實莊子說那棵大樹的故事,並不是想為有用無用建立另一種判定的原則,並不旨在說凡被大眾認為無用的東西,都有「大用」。他以大樹的例子指出被大眾認為無用的東西也可以有「大用」時,與其說莊子在建立一條普遍原則,莊子更在意的是對我們已有、固有的有用無用之區分的衝擊。大樹的故事提醒我們:別以為有用無用這個區分是如此理所當然,如此無容置疑,如此放諸四海皆準;我們認為最無用的東西,其實也可以有大用。所以「不鳴」之「雁」也可能不能「終其天年」。我們不能因為大樹的故事便推論出凡無用者皆得「終其天年」。如果我們把這個道理普遍化,執實成一條普遍原則的話,只會陷入另一種盲目。大樹的故事的要旨,是我們應該時常對何謂有用無用保持開放態度。

「不龜手之藥」

這個道理,在〈逍遙遊〉中的另一個故事,便發揮得淋漓盡致。惠子先告訴莊子,魏王送了他一個大葫蘆的種子,他把它種植長成果實後剖開成瓢,但瓢太大無處可容。惠子覺得這個葫蘆根本完全無用,於是便把它砸爛了。莊子回應道:

「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莊子.逍遙遊》

莊子說宋國有家人善於製造一種可以使雙手長期浸於水裏,亦不會因凍僵而龜裂的藥。得益於這種「不龜手之藥」,這家人世世代代以漂洗為業。有個外地人聽聞這種「不龜手之藥」之後,便想用百金向這家人把這種藥方買下來。這家人商量過後,覺得他們世代以漂洗為業,賺到的錢不過數金,如今這外地人用百金向他們買藥方,當然要賣給他。於是,那人便成功把「不龜手之藥」買下來,然後拿着這藥去幫吳王跟越國打仗。結果,得益於這種「不龜手之藥」,吳軍在冬天與越軍一場水戰中,大敗越軍。該人因此獲封地為侯。

這個故事「不龜手之藥」說明了什麼呢?莊子點明了事物有用與否,並不在於事物客觀擁有的性質。「不龜手之藥」的「用」可以是令你在漂洗時免於凍僵而賺得數金,也可以是令國家在戰爭中取勝而使你獲封地為侯,這只視乎於使用該事物的外在環境(context)與使用者如何對待該物。如果你把「不龜手之藥」用於漂洗,對很多人,例如諸侯或其他想取得功名利祿的人來說,「不龜手之藥」便是一無用之物,但如果你把「不龜手之藥」用於戰爭,則對諸候來說,這藥又突然變得有用了。若果一件事物的用處是取決於使用它時的外在環境的話,我們便再不能誤以為事物有用無用的標準是有恆常不變的標準。因為外在環境永遠在變化,永遠超乎我們的預期。換句話說,事物有用無用都總是不定,總是超乎我們的預期。

莊子認為,惠子所提及的大葫蘆其實也是有用處的,只是惠子用非其所。他說惠子大可以「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把那大葫蘆挖空了當成船然後浮遊於江湖。從這個角度來說,惠子以為無用的東西 ── 大葫蘆 — — 其實十分有用,只是惠子看不到它的其他可能性。按莊子的說法,惠子是「猶有蓬之心也夫!」這也就是說,惠子的心已經被一般世俗對於有用無用的普遍標準所囚困、壓迫(「有蓬」就是被扭曲的意思),只能按這個大眾的標準判斷有用無用,已經看不到其他有用的可能性。

總結

說到這裏,我聯想到一個 Steve Jobs 的故事。Steve Jobs 表示他曾上過一個書法班,初時他說:「None of this had any hope of any practical application in my life.」這個書法班不單對當時的 Steve Jobs 毫無用處,甚至連看到有天有用處的可能也沒有。怎料,Steve Jobs 發現這些從書法學來的知識,在很多年後,他設計第一部蘋果電腦時「all came back to me」,這些字體全都寫進了蘋果電腦之中。

這與上述莊子所說的道理不謀而合。我們在人生中,總要做很多抉擇:要不要這本書、要不要學書法、要不要讀哲學、要不要去參加「和理非」的遊行。很多時候,我們都會以有用無用這對概念去幫我們思考這些問題。而我們對於什麼是有用、什麼是無用,又很多時候會限制於一般社會對有用無用的標準。如果我們只按這些標準做抉擇,我們很可能會輕易放棄那些被大眾視為無用的事物,而看不見它們其他的可能性。就好像惠子一樣,輕易把「樗」視為無用之物而把它砸爛。

如果 Steve Jobs 當年被身邊的人影響,沒有去學如此無用的書法,他之後又會不會取得如此成就呢?今天你花了半小時讀到這篇關於莊子哲學的文章,按香港社會的標準,也是蠻無用的。但誰又能斬釘截鐵說這次閱讀不會在你日後某個人生處境中,變得有用呢?

*原文刊於二零一七年一月八日明報

註[1]:準確來說,這篇文章討論的是《莊子》這本書所展示的哲學思想,而不是莊子這個哲學家個人的哲學思想。學界普遍的共識是,《莊子》這本書並不只由莊子一個人所撰寫,而是一本由不同時期不同人所寫的文章所組合而成,莊子只是其中一個最重要的作者。至於莊子撰寫了哪些篇章,學界則沒有定論。故此,此文中的「莊子」,或指《莊子》這本書(例如「莊子哲學」即《莊子》所展現的哲學),或指作為故事人物出現的莊子。箇中曲折,讀者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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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K Kong

難度:★★★☆☆

我們不妨看看一段關於獨立與自由的思想史︰美國獨立。

獨立與自由的思想史

北美殖民地的人當初為何要脫離大英帝國的統治而尋求獨立?英國做了甚麼惹怒北美殖民地的人?英國國會在 1765 年通過《印花稅法》,向北美殖民地的公文紙張收取印花稅。殖民地的人紛紛為此抗議,甚至成立秘密組織「自由之子」,透過宣傳、恐嚇與暴力來阻止稅法的實施。最後,《印花稅法》因北美的反抗而撤回,但英國國會卻又特意在《宣示法案》(Declaratory Act)中聲明英國國會對殖民地擁有「立法的整全權力與權威」(a full power and authority to make laws and statutes)。

在當時的人眼中,印花稅法的不義並不在於苛索求盈。實際上要課稅的金錢不多。當中的不義在於要受英國國會的宰制(dominance)。英國國會的《宣示法案》在英人眼中可能只是重申英國是北美宗主國的事實,但在北美的人眼中卻如同在訴說「今次我仁慈收回成命,可是我才是最終主宰你命運的主人」。因此,即使收回《印花稅法》,美國獨立的聲音仍然繼續壯大。

尋求美國獨立的人將英國國會的權力視之為侵害自由,而這個自由的觀念可以稱為「不受宰制的自由」。其意義不外乎是,自由是不受他人所操縱與宰制的狀態。套用在美國獨立上,就是說不要再受英國國會的宰制。其思想起源可追溯至公元前的羅馬共和(Roman Republic)。可是,到了美國獨立人士的嘴巴裡,這套自由的觀念自然就成為大英帝國殖民主義的頭號敵人。

這時候,碰巧英國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提出了一個新的自由觀念:自由並非不受宰制,而是不受干預(interference)。我們可以稱之為「不受干預的自由」。英國當時聘請的「輿論打手」林德(John Lind) 更借用了這個新的觀念去反駁獨立人士的宣稱!在「自由=不受干預」的觀念下,美國根本沒有甚麼「不自由」。第一,如果要說「不自由」,那麼英國人與美國人同樣不自由,因為大家都正在受政府與法律的干預,北美跟英國本土的人沒有兩樣。第二,如果收印花稅損害了你的自由,即是干預了你的經濟生活,那我們偉大的國會現在已經收回干預了,你的自由亦隨之回復過來了,再沒有甚麼好投訴了。因此,美國人要求自由而尋求獨立的宣稱便失去了基礎。

雖然上述提到的只算是思想史轉捩點的其中一個片段,但重要的是,這個新的「自由」觀念慢慢為人所接受,成為了現代政治哲學的主流。或許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為打開封建國度(如日本、中國)的經商手法正名︰政府干預經商活動是侵害了人的自由,因此我們應該用武力開打你們的封閉門戶。無論如何,自由主義往後的發展大多以「不干預」為其自由概念的基本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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