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罐仔的人》推薦序
吳敏顯出了新書,短篇小說集《坐罐仔的人》。我寫了推薦序。
.這些故事這些人
吳敏顯是記者出身,早期創作以散文為主,長於描繪地方民情、風土景物,這幾年開疆拓土,寫起小說來,後勁十足,沛然莫之能禦。前作《沒鼻牛》、《三角潭的水鬼》與這本《坐罐仔的人》,都帶點散文筆法,多以「我」為主敘者,透過與吳敏顯個人身分背景相近的「我」,描述一個個鄉里人物與他們的故事。調子舒緩,用詞口語,閱讀起來很有韻味。
吳敏顯的小說著重在人物(他很少寫到家庭),事件繫於人物之運轉,往往先有人,再有事,故事由人物的性格行止引領出來,再以「我」的角度講述所看見的、聽聞的事,兼及轉述村民的八卦閒言。這些閒話家常式的閒言閒語,使小說充滿鄉野傳奇之趣,而這個「我」,不作解人,又有點述而不作的味道。(偶有例外,如〈天書〉,便以我直接解說失學的命相師水旺仔仙學識取得的管道。)
吳敏顯筆下很多人物都怪怪的,或者說好聽點,頗有傳奇色彩。這些人──許多是老人,且為獨居老人,如本書的樹叢伯仔、棺材伯──的行為舉止,看在外人眼中殊不可解,於是謠傳紛紛,各種解釋都有,其中不乏怪力亂神之說。
怪力亂神經常盤踞在村民心裡,在吳敏顯小說中,村民的世界單純,相信因果報應,相信神威天意,這些意念形成謠傳的主要內容。而臆測所本,當然不是書本或當時還沒有的網路資訊,而是多半來自老師說、父母講,以及代代相傳的傳聞古訓,經過觀察、想像、猜測、辯駁、附會,最後形成牢不可破的人物印象。
例如〈褲底全藏鬼〉的樹叢伯仔,個性孤僻,造型特殊。對此異人異事,村民胡猜亂想,以訛傳訛,後來演變成樹叢伯仔在鬈髮裡養小鬼,待其禿頭頂上無毛之後,小鬼改藏在有毛的褲檔裡。這種說法,有人信有人不信,正反意見所據理由則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這一群人在人家背後猜東猜西,嘰嘰喳喳,只是本於好奇之心,並非蜚短流長,中傷嘲笑那般討厭,反而令人覺得可愛。吳敏顯的小說主題不一定是輕盈詼諧的,讀起來卻總是輕鬆有趣,大概也是這原因吧。
相對於早期我們所熟知的台灣鄉土小說,或控訴,或嘲諷,常在小說中凸顯農村經濟問題,討論勞資糾紛、社會資源分配不公等議題,吳敏顯的作品顯得雲淡風輕。箇中原因,首先可能與人物性格設定有關,吳敏顯的人物大都良善,質樸,單純,即使窮苦也不怨天,沒有太多憎恨怨怒,不抗爭。像〈褲底全藏鬼〉樹叢伯仔的溪邊菜圃經常毀於山洪暴雨,他只淡淡說:「一輩子該怨恨的事情太多,冤仇要是記到天公頭上,哪能活得下去!」不見火氣。
想來這又與吳敏顯的性格有關。他的為人寬厚溫和,說起話來悠悠緩緩,不慍不火。在《三角潭的水鬼》書序中他說道:「我曾經讀過某些以鄉土人物為描寫對象的小說,似乎離不開野臺戲苦旦那樣哭哭啼啼的悲情演出。坦白說,這和陪伴我成長的鄉下見聞,差距不小。」
吳敏顯眼中的鄉下人,與他共同成長的鄉下人,與都市人相較,雖然窮苦戇直,但鄉下人有鄉下人的生活哲學,因此「我想寫鄉下人的憨厚與質樸,寫村人對天地對鬼神的敬畏,寫族親同鄰人之間的相扶持。」是這樣的寫作觀讓他連續寫出三本風格獨特的短篇小說。
但吳敏顯寫的也不是一味歌頌人生光明的勵志作品,他不諱言人生的蒼涼,現實的殘缺。如樹叢伯仔收容小鬼,以及彩券明牌沒報對的落難神明,純粹是可憐它們無處可去,因此物傷其類,撿來與無妻小的他相伴,他不擔心這些小鬼的去處,他認為不少小鬼縱使輪迴投胎,再世為人,生活處境可能不如當孤魂野鬼幸福。
又如〈三角潭的水鬼〉裡的水鬼說過一段話:「我們水鬼一旦抓到替身投了胎,做人了,卻不一定從此就能過好日子。尤其是最近十幾年我在河裡聽到的人間事,更是亂七八糟。」這名水鬼感嘆於以前抓交替投胎,多數到了窮人家,雖苦了點,也不太壞,現在人間問題一堆,多的是不正常的家庭,不如當水鬼就好。
吳敏顯借用小說之口,表達人間或許還不如陰間,可知他對人間疾苦頗有所嘆,但這不是他創作心意所繫。他寫活了一個個人物,用簡單筆法描繪這些人的簡單生活。他們都生活在鄉野小村,生活簡單而實在,有紅塵但無煙火,不談政治,帝力於我何有哉。他們知識水準通常不高,資訊除了來自與同鄉閒話家常,還加上道聽塗說,臆測空想,此外最依賴神明,信賴算命仙、廟公。
廟公,鄉村中的重要角色,在吳敏顯筆下不知出現幾回。(〈黃金萬兩〉這篇還冒出「副廟公」)。除了管理寺廟,幫民眾解籤,接受信徒疑難雜症諮詢,有的廟公還收養棄嬰(見〈圓仔花〉)。他們見多識廣,幫信徒溝通人間與仙界,在解籤時,總會講述歷史故事,以詮釋籤文意義,給人學問淵博的印象。〈黃金萬兩〉裡黃根屘想繞過算命的水旺仔仙,直接請廟公幫忙改名,就是看中廟公能解百首籤詩,善講歷史故事,改名應難不倒他。《三角潭的水鬼》有篇〈廟公的燈火〉,廟公沒什麼學歷,卻嫻熟歷史掌故,學問從哪而來?廟公自述,他以戲棚為學校,以戲文為課本,「人若有心,戲棚腳站久就是你的。」
算命的水旺仔仙也在吳敏顯小說裡多次出現。這些算命仙、廟公不是如我們社會新聞看到的詐財騙色的神棍壞蛋,他們為人傳道、授業、解惑,沒讀什麼書,知識所本的是人生這部大書,因此常成為村民心目中的活字典、百科全書、生活寶典。吳敏顯描繪他們,讓我們感受到宜蘭地方的人情之美。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年少時周遭常見到的東西,在光陰流轉中,不知不覺便絕跡了,吳敏顯多部著作,都在紀錄宜蘭,對時光遞嬗下漸漸消逝的物事必然深有感懷。他談起這些現象,仍然筆觸輕巧,但言外自有深意。例如〈圓仔花〉,這篇一開始提到圓仔花(千日紅)、大紅花(朱槿)兩種植物。它們在宜蘭鄉下隨處可見,被當野花看待,然而這些尋常花種如今竟已極少見到,和諸多與土地結合的事物一樣,忽然間就消失了,訪問當地耆老才能知曉,教人悵然唏噓。
事實上「圓仔花」是這篇小說女主角的外號,她是有兔唇的棄嬰。圓仔花,其人如花,一個無人照顧的孩子,靠強韌的生命力努力存活,後來成長、出嫁,有所依歸。
圓仔花、大紅花在全書第一篇第一節出現,其喻意作者不明白點出,僅出之以閒聊口吻,讀者很容易順著目光一瞥就過去了。吳敏顯這種散文筆調,與讀者看似靠得很近,卻也因閒話語氣,弦外之音蘊藏在文字裡,不一定能被讀取。其實這些文字閒閒散散,卻蓄積著一股內力。
借用書中這篇〈復健故事屋〉的篇名概念,一本書就是一座故事屋,一則則故事表現人生百態,呈現眾生相貌。吳敏顯像個說書人,口沫橫飛,開講好聽的故事,又像一名老琴師彈著琴,「思想起~」,唱起生命的百般滋味。他說的故事,是人的故事,地方的故事,也是時代的故事。2017/5/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