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麗社(Reading Society)書單回顧

經典的定義,就是人人都在談論,卻少有人實際讀過的書。

為何讀經典?理由很簡單:兩年下來,我們發現:市面上絕大部份的暢銷書都禁不起仔細深入的細讀與拆解。不好玩,沒趣。沒勁。

經典的價值就在於:即使它的結論錯誤、價值觀有爭議,它的內容仍然值得一再反芻。

當我們的頭腦開始習慣「閱讀經典」的高強度操練,回頭看看所謂的暢銷書,你會訝異於自己吸收、整合、批判與反思的能力,在不知不覺間已有成長。

1. 極權主義的起源(推薦指數:8.3/10)

Hannah Arendt這本書,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可以視為歐洲從中世紀封建傳統向民族國家(nation state)演化的歷史。在封建傳統下,效忠的對象是國王,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地理疆界與認同並不明顯。猶太人憑藉著自己的宗教傳統和經商網路,遊走於歐洲各王室之間,而對於他們所在的地區沒有明確認同。而隨著德語民族國家的構建,堅持自己語言與宗教傳統、擁有跨國經商網路的猶太人,在民族國家建立、邊界日益明確的過程中,發現他們逐漸被排除在民族國家的系統外,並且成為民族國家建立時用來凝聚人心,區分「我們」和「他們」的代罪羔羊。

2. 基地 (推薦指數:8.5/10)

第一流的科幻小說,成功的關鍵都是基於對歷史與人性的洞察。博學多聞的Issac Asimov創造了「心理史學」的概念,將眾人的心理與行為以「路徑積分」的方式,作出對未來事件走向的預測。《基地》第一部的故事,其實是重新演繹了羅馬帝國崩潰與歐洲中世紀的歷史。

3. 戰爭與和平(推薦指數:8.9/10)

俄羅斯是半個歐洲與半個東方的結合,貴族以法文、德文與西歐各國的王室打交道聯姻。這部結構宏大的奇書,有著個性鮮明的眾多角色,迷惘而隨波逐流的老好人皮耶、清純天真的娜塔莎,熱心國事但最後身心受創齎志以終的安德列王子,還有面目模糊的農奴,也有寫實的戰爭場面──在冷兵器的時代,戰爭不過是雙方士氣的競逐,領兵者名聲吹噓的鬥爭。然而,榮光終將消逝,在全書的結尾,托爾斯泰偏偏要寫出和平最終的面目:一切都彷彿不曾發生過,男人變得日益臃腫,清純的少女變成了只關心小孩子、兩眼黯淡無神的大媽。如果只能選一本書來理解「什麼是俄羅斯」,《戰爭與和平》必然是首選。

4. 論美國的民主(推薦指數:8.6/10)

美國民主是由下而上,由無數具有公共道德、宗教紀律與熱情的公民組成自治小團體、自治小團體再逐步統合為較大的團體,人民的素質、司法的獨立、有限的行政權,是美國長治久安的保障。托克維爾觀察入微,他在十九世紀對於美國組織原則的觀察,即使後來美國經歷了南北內戰、兩次世界大戰和羅斯福的新政,仍大體適用。

5. 蒼蠅王(推薦指數:8.2/10)

William Goulding設想一個為了逃避核戰爆發在即的世界,大人把少年送到無人島上試圖保留文明的種子。他對人性的解讀顯然極為悲觀,認為在這樣的情境中,文明不會產生,只會淪為赤裸的弱肉強食原始叢林。但幾百年前,英格蘭的一批清教徒組成公司、取得特許,坐著幾艘二手帆船橫渡大西洋,他們上岸之後不但沒有像小說寫的那樣因為陷入內亂而崩潰,反而建立起一系列殖民地。歷史上真實發生的故事告訴我們:政治自由並非「個人可以為所欲為的散漫狀態」,而是透過嚴格的紀律與監督,形成共識,同時不能讓任何人取得武斷權力。

6. 美麗新世界(推薦指數:8.4/10)

如果有人對赫胥黎筆下的美麗新世界感到駭異,不妨再想一想:那樣的美麗新世界,跟我們現在生存的世界究竟差多遠呢?從十九世紀到現在,經歷了性解放、避孕技術的進步與墮胎合法化,性愛對於現代人的意義,早就不再是生育,而是享樂的一種方式。你閱讀的暢銷書、賣座電影和最流行的流行音樂,都是依據精心計算的公式調配,在關鍵時刻喚起你的各種感情。大自然是被馴化的「他者」,人分等級是日益明白的事實。

7. 憤怒的葡萄(推薦指數:8.7/10)

美國當代文學經典,John Steinbeck榮獲諾貝爾獎桂冠的代表作品。具有《出埃及記》的神話原型,奧克拉荷馬老鄉的南方原音腔調和無良商人的操作手法躍然紙上。只是,加利福尼亞並非上帝應許的新天新地,老鄉們不得不為自己的權益鬥爭而流血。結尾並不美滿,但主角一家的勇氣並未擊垮,日子仍然繼續要過。

8. How Adam Smith Can Change Your Life (推薦指數:8.0/10)

經濟學教授重讀「經濟學之父」Adam Smith的第一本經典著作《道德情操論》,並試圖從中歸納出如何讓人生過得更好的要訣。答案出人意料的老派:利己的人同樣在乎自己行為在他人眼中是否高尚、是否展現出美德。人應當追求智慧與美德,時常內省,重視自己與社會間的和諧關係。不以惡小而不為,因為社群走向的好壞,每個人的參與及影響,雖然微不足道,但集結起來,足以改變世界運行的軌跡,具有道德上的後果。「怎樣生活,這本身就是道德問題。」

9. Symposium(推薦指數:8.5/10)

蘇格拉底述而不作,我們今天所知的蘇格拉底形象,幾乎全部來自柏拉圖的著作。《Symposium》以真正的饗宴開始,大家開始談論「愛」與「情慾」的本質。時人的觀點,愛的本質是榮譽、是促進精神教養與德行、是促進與宇宙萬物的情感交流、是憧憬自身的完全,是自制的美德。蘇格拉底以他慣有的態度(也就是講話十分機車,動輒透過抽換詞語與概念的手法挑戰他人論證的方式)指出,愛是對於「終極之美的追求與渴望」,透過這種追求企圖達到精神上的不朽。

古希臘哲學在辯證與對理想世界的追求上,後來影響了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神學及法學傳統,其所能達到的高度與精細程度,非同一時期的東亞哲學所能及,本書即是最佳明證。

10. 隨機騙局 (推薦指數:7.0/10)

Reading Society的一位社友,寫報告介紹書籍內容時向來嚴謹且條理分明,但碰到這本書卻摘要的支離破碎,反映的是《隨機騙局》此書本身編排的支離破碎。寫了這麼多,不過是要發揮「人對於低機率但有重大有利/不利影響事件的認知是有偏差的」此一概念。要找更好更權威更簡明易懂的書闡述此一概念,首推Daniel Kahneman的《快思慢想》一書,不過可能要從網路上下載誤譯漏譯更正表,免為平庸譯者所誤。

11. 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推薦指數:7.9/10)

房慧真在《壹週刊》上的人物專訪集結,與稍早她的「師父」董成瑜出版的《華麗的告解》互打對台、互別苗頭。師父當然還是優於徒弟:董成瑜寫人物專訪,「旁觀者」的態度更為明顯,主要是透過互動與對話,勾勒出人物的精神與姿態,不著一字明白褒貶,只在極細微的用字遣詞中,偷偷流露出一點點「只可為知者道」的感想。房慧真更為主觀,她所採用的形容詞已經先將人物定位定性,讀者感受到的,是「透過房慧真的觀察」看到的受訪人物。以文類價值而言,徒弟不及師父。以工具書價值而言,房慧真此書公開了《壹週刊》製作人物專訪的心法,價值則在師父董成瑜之上。

12. 旅行與讀書 (推薦指數:7.9/10)

詹宏志的旅遊文學,結集自他在《壹週刊》上的專欄。詹的文章有固定套路:他首先置身於充滿異國情調而讀者未必全然熟悉的情景(例如市場裡吟詩的波斯地毯商人、印度飯店裡彌漫著各種南亞香料的廚房,阿拉斯加的海上星空,或者空無一人的峇里島海灘),然後再以倒敘方式細述他是因為哪些陰錯陽差的意外,來到他文章開頭的那些奇幻場景。他的行文充滿了各種人時事地物的細節描寫,高度可信,直到你讀到全書最後一篇講Jules Verne的科幻小說,你開始懷疑:這些充滿異國風情、不可測意外和意想不到景緻的旅遊,究竟有幾分為真?

13. 正義論(推薦指數:8.8/10)

John Rawls不喜歡效用理論,更排斥「講不清楚取捨準則」的直覺主義。因此他的鉅著,其終極關懷在於:僅僅憑著「無知之幕」和「取捨準則的優先性可以明確被排列」的簡單公設前提,如何推導出一個「具有正義」的社會制度,以及這個「正義的」社會制度應該具備哪些基本的共同特徵。Rawls的結論是:每個人平等享有各種自由權;機會必須均等對所有人開放;社會成員的階級與地位差異或不平等,只有在對最低階層有利的情況下才能允許存在。

Rawls的正義理論是基於資源分配的公平性,在光譜上仍未擺脫John Stuart Mill一貫以來的個人主義/古典自由主義。但Rawls並沒有試圖去論證「正義的價值內涵」,也沒有討論「如何創造更多的優良道德價值」或「社群共同善」,因此必須與 Michael Sandel自己的正義理論互相對照。

14. 傅科擺(推薦指數:7.8/10)

Umberto Eco的炫學成名之作,全書充滿了歐洲中世紀神秘學的符號、組織、密碼學的轉換與推理。以小說創作而言,Eco對於各種神奇陰謀論的如數家珍,優於他塑造出來的扁平人物──大部份的人都充滿了學院式的狡黠,一如古龍武俠小說裡互鬥言辭機鋒的浪人俠客。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段,還是關於學術出版的冷酷現實:這世界上存在以「作者付費出版」而不是「讀者買書」為商業模式的出版社。

15. 康德(推薦指數:8.2/10)

除了哲學系的學生,現在恐怕已沒有人肯願意閱讀康德(Immanuel Kant)的《純粹理性批判》。西洋哲學的傳統,與其說是尋找答案,不如說是提問:我們如何確切掌握我們的知識?對於那些看似「不證自明」的知識與事實,它的終極來源究竟為何?我們可以在怎樣的前提上宣稱「我知道」?康德既不滿意「人們先天就有不受觀察者影響的客觀知識」的「唯理論」,也不能接受「不存在客觀知識,一切都需要靠感官經驗獲得」的「經驗論」,他提出的「先天唯心論」試圖調合兩者,並論證:存在著先天知識,但若沒有後天經驗的輔助,僅僅依賴先天知識的理性推斷將導致幻象。

以一本摘要偉大哲學家平生學說的小書而言,Roger Scruton此書寫得已盡可能簡明。但作為「哲學問題」的入門書,入門門檻仍嫌過高,不容易看清楚雙方爭議的來由。如果對於哲學問題有興趣,Bertrand Russell的小冊子《哲學問題》是更為適合的入門書。

16. 夢的解析(推薦指數:7.5/10)

佛洛依德的貢獻在於提出「潛意識」的概念,以及解釋人為何作夢:夢境是符號轉換後呈現出的人心真正潛在欲望。他對於符號轉換的推理與聯想力十分傑出,更近似於文學或神秘學,與科學分析的關係很低(但是在看完Umberto Eco以後,會覺得頗為親切而眼熟)。然而,以今天的角度來看,佛洛依德的解夢方式顯得十分武斷,動不動就把問題歸結於親子關係失調或性道德的壓抑。在今天,它的價值在於呈現十九世紀歐洲精英社會的生活與思維型態和符號轉換藝術手法。

17. 被討厭的勇氣(推薦指數:7.0/10)

Alfred Adler對於心理學理論的貢獻,遠比一般大眾知道的為多。本書以魯蛇年輕人與「智慧大師」間的對話體寫成,魯蛇年輕人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過度在乎他人與外界看法。按照「智慧大師」闡述的Adler心理學,心理創傷並不存在,掌握幸福的主動決定權操之在己,人際關係是一切煩惱的起源,人應該為自己而活。

此書在日本和台灣大賣,正好反映此書的目標受眾(target audience)時常為集體社會的壓抑性所苦。

事實上,不同於「智慧大師」在書中的論點,Adler本人從未否認潛意識的存在與重要性。依Adler之見,潛意識是我們知道,但無法形諸於清晰概念的東西,是意識的一部分,心理治療的目的,在於將人腦中隱而不顯的虛構目標召喚到意識層面,並透過批判使其失效。如果真要了解Alfred Adler其人的心理學,恐怕不能指望這本「超譯阿德勒」的勵志書。

18. 時間簡史 (推薦指數:8.5/10)

從宇宙理論、相對論、量子力學到黑洞,以及理論物理學的未來。但「重力為何讓時間變慢」一事並沒有在書中作出充分解釋,實際上的理由是因為它太過複雜,值得物理研究所一年的專題討論和一千五百頁的原文教科書。但即使如此,這本書奠定了霍金教授在當代大眾通俗文化與科幻文學中的地位,被目為繼愛因斯坦後,人類挑戰「理解宇宙」智力測驗的先鋒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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