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觀察│女性主義那件「小事」

「很多人會說女性主義意識覺醒,但我自己並不是很喜歡覺醒這個詞,因為覺醒這個詞它的意思表示你原本是睡著的,你醒來了。我比較喜歡用『陰陽眼』,女性主義意識就是陰陽眼。就像你沒有陰陽眼的時候,你看這個世界就是在座的各位,你有陰陽眼的時候看這個世界可能現場有兩百人,但是當你跟旁邊的人說,好可怕,現場有兩百人,他會疑惑地跟你說沒有啊哪有。對,女性主義意識就是這樣的感覺。」(周芷萱,0821於瑯嬛書屋的演講)
昨天到內壢瑯嬛書屋去聽了周芷萱的演講,講題是〈女性主義者的日常〉,演講內容很精采,但著手寫下這篇並不是為了演講側記,僅僅是想以演講內容、近期讀的女性主義相關書籍去與自己的想法作對照與連結。
以下若有引用書中字句、文章或演講內容我會加以標示,未標示的應該都是個人生命經驗及混合與身邊各種朋友討論的想法,歡迎討論。
「我不懂為什麼你們比較在乎那些『小事』?」
前些日子曾與同事們有過一段不甚愉快的對話。
在某個午後閒談之間,同事A(生理性別:男)詢問了一個問題,或許是「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或是「你們想要跟什麼類型的人結婚?」問題本身我已經不太記得,但話題在我與同事T(生理性別:女)不約而同回答:「也或許不一定會走向結婚吧!」的答案中開啟了接下來的爭論。
(不想代表同事T的立場,因此接下來問答以我個人的想法為主,但當天對話時我們兩人大致上立場一致)
我指出要結婚並不容易,儘管台灣女權並不算低,但在家庭裡女性仍較容易被期待成為「負擔家事」的一方,例如在我家,收碗盤、洗碗這些工作男性不做比較容易被諒解,因為君子遠庖廚,男性本來就不太喜歡這些油膩的東西嘛,可是女性呢?有人問過媽媽喜不喜歡惹得雙手油膩膩嗎?身為女兒,我也曾據理力爭要求家裡的男人一起來收拾整理、曾以「那我也不喜歡我不要收」的反抗方式拒絕踏入負擔家事的角色,結果到頭來還是常常因為不忍看著媽媽一個人默默做著家事,捲起袖子一起整理家務。
很多事情放在理論或想法裡看是合理的,但知道是一回事,實際上要去改變、去扭轉卻又要牽扯到人與人關係間的牽制、與環境的角力等因素,讓改變往往並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
同事A或許因為與我家庭環境不同,因此不太同意這個主張,他認為結婚最重要的是人,是你要跟誰結婚、一起走一輩子,這些小事都是可以之後再談、都可以被解決。
他接著說:「我不懂為什麼在這件事上,你們反而比較在乎那些小事?」
這個午後簡短的對話之所以會讓我記憶猶新,就是因為這句話。我可以理解我們受到的待遇與成長背景不一樣,讓我們對於很多事情抱持的態度跟立場不同,我也不期待、不認為這場對話的終點必定得是某方同意了另一方的看法。但一句「小事」卻讓我覺得從小到大我所感受到的不適、剝奪感與不公平都並不那麼重要,感受或許就像如果我有陰陽眼,明明看到了什麼卻被身邊的人指著鼻子說:「你幹嘛一直講那些妖魔鬼怪,那又不存在」。
人由「小事」所組成
關注不起眼的「小事」,並不是因為女性主義者特別鑽牛角尖、不懂得「相忍為OO」,也不是「女人只會關心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是當你殷切地想要擊倒一個巨大的怪獸,能直攻心臟當然是第一等的選擇,如果不行,為什麼不先斷了他的腳筋、砍了他的手臂,哪怕是先狠狠踩了他一腳,讓他舉步維艱。人類歷史上的諸多改革與進步,不也都是從改革「小事」開始做起嗎?(范綱皓,臉書原文)
小事指的是什麼?
指的是電視節目
又是個午後,我陪家人看著重播的天才衝衝衝,正在進行的單元是「Ear傳耳ABC」,第一個人看到題目後,他必須在時間內想辦法用不指涉到題目的英文轉換題意給下一個人,最後一個人要負責猜。節目尾聲題目抽到「撒嬌」(39:10 ─ 45:30),或許是節目效果吧,藝人們猜得亂七八糟,後來有個人自告奮勇說要試著講講看,結果只說了「a girl」,配合擺動的身體,沈玉琳就猜出答案了,他說:「你們重點都含糊過去,girl就是重點。」節目甚至還幫沈玉琳的話highlight上字幕:「會強調daughter或girl,一定就是撒嬌啦!」
在很多家庭裡確實不乏有愛撒嬌的女兒、很多關係裡女方也較容易是撒嬌的一方。但人之所以成為人並非天生如此,同時也在無形中受到家庭、教育、同儕、社會、媒體等環境影響、形塑,從常見爸媽親戚的碎念:「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樣子,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同儕對於不同於主流價值觀的性別氣質的綽號:「男人婆」、「娘娘腔」,一直到現在,每天點開社群媒體都會看到各類圖文、影音如「12種貼心男友必備的舉動」、「教你如何受寵愛,無辜女孩就是你」之類的(篇名是我亂掰的,可是在社群媒體逛一圈你就會發現這類文章的確不少見),甚至如上文我所舉的電視節目。何謂男孩子的樣子?何謂女孩子的樣子?整個環境都在告訴我們一個標準答案,我們又再次成為製造這類訊息的發訊者,鞏固刻板印象。
這些訊息不停想影響、形塑一個「我」,此時去脈絡化地用語言、行為、影音、文字再現只是倒果為因,否則難道那些芬南穆學院的女性們都不是因為當時法律不允許女性擁有自己掙來的錢,無論掙來多少錢都會成為她丈夫名下的財產,被丈夫拿去設立獎學金、捐獻蓋圖書館,因此萌生「乾脆就讓丈夫去賺吧!」的念頭,而是比起賺錢,她們本來就都對照顧大家庭更感興趣嗎?
對我來說,女性主義意識並不是開了陰陽眼後,原本世間萬事萬物就都不能存在,女性主義意識只是開出了多一點的可能性。徐乃麟並不是在節目裡一用到daughter這個詞就必須被指著鼻子罵他刻板印象再現,因為「愛撒嬌的女孩」也是一種真實存在的形象,只是很多時候可以再多做一點點,例如可以有男生出來說,可是我也會跟我爸媽撒嬌,或是乾脆就此去聊到撒嬌在這個表演脈絡裡也可以怎麼透過不牽扯到這類刻板印象的方式表現,不要只停在刻板印象,多做一點都好。
指的是髒話
因著自己跟身旁朋友都很愛罵髒話的習慣,開了一條縫的女性主義天眼之後,我愈來愈困惑於這樣的行為到底「正不正確」。
為何困惑?因為髒話背後隱藏的意識形態很容易會和性別扯上關係,例如幹你娘。這三個字一方面用幹過對方母親嘲笑對方血統不純、母親不守婦道、父親無力保護妻子,二方面又表現父權掌控,因為罵人者幹過對方母親,所以我比你大,你該聽我的話。
而這類詞語經過強化後,「幹你娘」可能強調動作成為「幹破你娘」、強調器官的「幹你娘膣屄」或強調階級的「肏你祖宗十八代」;也可能因為規訓弱化,「幹你娘的肏」變成「幹你娘」、「幹你娘」變成「幹」、「幹」變成「乾」、「膣屄」變成「機車」。
(延伸閱讀:Re:[問卦]有沒有髒話都是性器官+別人媽媽組成的)
無論強化或弱化,只要語意功能相同,背後的意識形態就沒有任何改變。換句話說,我罵「乾」跟我罵「幹」並沒有什麼不同,反映的都是性關係中權力不平等的體制,透過「幹」支配被罵者的身體,是侵犯,也是權力的展現,而言詞中被支配的對象往往是女性。髒話同時也反映了人們對「性」這件事情的醜化,彷彿這件事必定帶有侵略性、羞辱及權力展現。
「人們對咒罵所持的態度,作為文化建構如禁忌、教會規定或俗世法律,都藏有一個公分母──那就是相信,某種情況下以某些方式說出的某些字詞具有象徵力量。是這些文化態度,使該文化特有的咒罵詞具備了危險性。這是一種反身關係;認為某些字詞有力量的這種看法,給了那些字詞力量;而這股顯現出來的力量,又強化了這些字詞有力量的看法。」(Ruth Wajnryb,《髒話文化史》)
於是,我困惑:如果想要相對性別正確地罵髒話,除去了「幹」、「機車」,我還剩下什麼能罵?我可以怎麼做?
(A)大量使用髒話,扭轉詞語的禁忌性
Ruth Wajnryb在書裡提出「麻木效果」的概念,她認為當一個人首次在某個脈絡裡聽見屄,就包含了對該詞彙一定的震驚值。這個震驚值會因為你是什麼人、身在什麼地方、當下情形如何等因素有所變化。但如果一個字要能使人震驚,就必須保持該字的禁忌與不可言說。因此人們愈常聽到某個字,震驚值就愈低,禁忌也因此減弱。所以當此字繼續使用在同一脈絡,震驚值就會逐漸減退。有的女性主義者因而主張「以大量運用壓迫者的語言的方式來抵銷該種語言的力量。」面對髒話時,選擇的不是迴避或禁止,而是透過更大量的使用扭轉這個詞本身的禁忌性。
(B)換別種相對你可以接受的詞彙
在演講後的Q&A,我也詢問了周芷萱如何看待罵髒話這件事。
她指出任何語言背後都有其意義,即使你今天在用這個語言的時候你並沒有特別去反省背後的涵義,但它原始背後的確是有它的意義跟脈絡。因此髒話確實有其不可忽視的性別意涵。
周芷萱認為該怎麼面對端看個人如何去解釋「罵髒話」這種行為,沒有標準答案,「比如說女人講髒話比較常被認為是不好的,那如果你覺得你一直講『幹你娘』是對這個社會對女人期待的一種挑戰,那也OK啊。」她笑說,不然罵「幹你祖宗」或「幹你老師」也很好啊,同時也衝撞了華人根深蒂固的家族思維以及師長權威。或是罵靠北也可以,直接叫別人不要吵。總之從你知道這件事情到你把它改掉,中間其實還有很多可能性,端看你現在在哪個階段、你想怎麼做,你就照你想的去做。
(C)從語境中去討論,重點是詞彙「如何」被使用
此外,在髒話中也會牽涉到語境問題,「我又不是因為真的想幹別人媽媽/妹妹才罵幹你娘/幹你妹,只是因為爽啊!」或是「我在自己的房間跌倒罵了幹,這與強化性別不平等哪有關係?」
可是如上所述,語言約定俗成,其形成必定與當時某種意識形態有關,難道打著「不知道」就可以任由這種意識型態無意識地不停被複製下去嗎?
相關論述在林昱帆的〈講髒話一定錯嗎?「幹」字的語境分析〉已經談得很詳細,在此不獻醜。不過我認為因為語境的複雜與語言的多義性,語境分析不可能全面規範所有詞彙如何被使用,較可能是one by one的個案分析。
電視可以不看,遊戲可以不玩,婚可以不結,孩子可以不生,髒話卻是大部分日常中會用或會面對到的生活一部分,它確實是「小事」,也未必次次都指涉性別不平等,可是約定俗成就代表背後隱藏的意涵並不一定正確,若不正確,為什麼我們要繼續使用、天天使用,甚至大量使用?
目前聽到的論點中都很值得參考,但我仍不認為講「幹你爸」、「幹」就是讓髒話的天秤稍微擺盪回到接近性別平等的位置,因這只是更改/隱藏宰制的對象,但「宰制」的概念原本也來自於強勢對弱勢的權力支配,在性關係裡男性對女性的掌控,性別不平等的概念並沒有被修正。大量使用又要如何被解讀為不是大量複製既有意識形態,進而達到扭轉詞語禁忌性?
究竟我們有無可能找出或創造一種詞彙,既能發洩情緒,又能避免該語言單方面的宰制弱勢對象?(例如,我很疑惑「靠北」到底是否較為中性?)
指的是A片(這點其實不怎麼正經,我只是偷渡自己的murmur)
A片類型多元,要什麼體位有什麼體位,要什麼年齡層就有什麼年齡層,但對於分類、對於體位,望眼可見的多半是顏射、中出、內射、乳交,身為女性而言,我個人有種代入到男生也不是,代入到女生又有種「幹我是充氣娃娃嗎」的感覺,看到最後都是千遍一律的七進七出(趙子龍問號)。
的確有很多女生喜歡大ㄐㄐ,可是也不會因為這樣就讓所有女生在看到大ㄐㄐ的時候就像A片裡的女生一樣好像人生除了ㄐㄐ以外夫復何求、我要ㄐㄐ快給我。好,那不看充滿性別權力支配的男性向A片,女性向A片又幾乎都是溫柔系男子假裝你男朋友帶你上天堂,可是男友類型百百種,只有溫柔系會不會太看不起女生了!
(當然,也許是我孤陋寡聞,我目前還沒有特別想因為偉大的研究情操就把所有類別都看過,歡迎提出反例讓我不要再一直murmur A片很無聊XDD)
先前和幾個男性朋友聊過這個問題,不只一個人反問我說:「可是A片就是拿來發洩的啊,如果還要想這些會不會太累了?」但我覺得這個反問很弔詭,就像上文提到「我罵髒話又不是因為裡面的意識形態,只是因為爽」。的確每個人都無權去干涉別人在從事任何事情時怎麼想,可是難道它可以無限上綱到無視這樣的意識形態被一再複製嗎?無論是髒話還是A片,我認為都是一種因應欲望而生的物,因人們對於性、或是在生氣、鬱悶、極喜等各種情緒下都會有發洩的欲望,欲望不會消失,故髒話和A片也不可能說禁止就真的能夠被禁止,可是這種欲望可以透過多少方式去表達、去宣洩,這是我一直還摸索不到答案的問題。
「小事」指涉的範圍很廣,生活中事事是「小事」:家庭空間格局是「小事」,育嬰假是「小事」,迪士尼卡通的公主形象是「小事」,遊戲裡面女性和男性如何被以角色形象、技能再現也是「小事」。
我本來就沒有敲幾個小時的鍵盤寫下所有「小事」的妄想,在此只是想舉幾個最近持續在思考的面向為例。「小事」可以是「小事」,但正是各種「小事」組成了人,因此每段小事所遭受到的忽視、不自在與被剝奪都足以讓一個人在人生中(持續)受到傷害。而且當指責別人「你怎麼只關注這些小事」時,很多時候指責的一方本來就已經站在不會被這些「小事」傷害的位置了。
(突然想到的是,或許被要求關心大事而非小事本身也是一種陽剛思維?)
對我來說,女性主義意識是......?
「女性主義就是不斷地從自己的日常生活和生命中尋找、提問跟解答的過程。」(周芷萱,0821於瑯嬛書屋的演講)
如果女性主義就像有了陰陽眼,那的確讓我感到很困擾,開眼之後看很多事都不順眼:我不喜歡「郎才女貌」這個詞、不喜歡女生等著嫁給好丈夫享福的社會期待、不喜歡「男人就是要怎樣,女人就是要怎樣」的LINE群組文章、FB影音,就連很多不怎麼高明的黃色笑話都會讓我先感到慍怒而非好笑,但最困擾的不是我不喜歡,而是這些話不只來自我不喜歡、不在乎的人,也會來自於很多我喜歡、我在乎的人,我不想照做,卻也很難避免接收到這樣懷抱好意前來的這些觀點或期待。這些都是小事,卻讓我變得矛盾、多刺,並且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來自於對女性主義的誤解,我曾經以為女性主義「必須」拒絕任何過去對女性錯誤的期待與刻板印象,從中難以理解我善感、我喜歡被照顧是我的個性使然,還是我受到的期待所形塑?路很黑,男生送我回家,我感到安心,這樣的情緒是不是錯了?每天與各種小事的對抗都是與自己的對抗。
在這次演講的開頭,周芷萱讓我們進行了一個活動,她用各種大眾容易對女性主義產生的疑問,舉凡「女性主義可以喜歡時尚嗎?」、「女性主義可以喜歡言情小說嗎?」、「女性主義可以喜歡異男嗎?」、「男性可以是女性主義者嗎?」詢問我們覺得可以或是不可以。
在全部都舉了圈之後,我發現自己對女性主義的定義或許開始慢慢變得寬鬆,正如周芷萱所述,只要逐漸遠離父權、反省性別壓迫,就已經是往女性主義走近,女性主義應該是增權(或譯培力,empowerment)而非束縛,是能夠做得更多,而不是規訓你做得更少,正如女性主義不等於反對時尚、反對言情小說、反對喜歡異男(但男性能否為女性主義者是另外一個討論的脈絡,觀點不一),女性主義「不只等於這些」。
而反對或不支持別人對性別錯誤的看法也不代表必須全盤擁抱憤怒跟恨意。女性主義只是幫我們開了第三隻眼,拉出了更多可能性,讓我們知道如果對生活某件事不滿,並非這些事必定如此。例如「我成為一個家庭主婦,因為女性本來就被期待負擔較多家務與照顧的責任」跟「我選擇成為一個家庭主婦,因為我擅長、我喜歡」不一樣,「被期待」跟「主動選擇」也是兩回事。改變並非一朝一夕,但至少打開了女性主義的天眼後,我們在任何小事裡可以看到更多可能與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