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孟山都,葡萄牙的石頭城

這兩年多來寫農業,寫飲食,常常提到亞平寧半島怎麼順天應人,但一個有過帝國歷史、文藝復興的地方,人的鑿痕總是多了些,即使鬼斧神工的。相較之下,位在歐洲邊界、面對浩瀚大西洋的葡萄牙,天平更偏向順天一邊,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幾乎是聽天由命了。
來到孟山都(Monsanto)小鎮,就知道葡萄牙人任由大自然搓圓撳扁,在夾縫中活得有滋有味。
孟山都這名字,是被農化大廠玷污了,光從字義上看來,孟山都其實是聖山的意思。葡萄牙聖山何其多,在里斯本附近就有一個,但我們感興趣的,是靠近西班牙邊界的石頭城。
圓滾滾的石頭參差錯落堆在一起,像是巨人棄置一地的玩具。小鎮居民就地取材,也不採石裁切打磨,直接在圓滾滾的花崗岩之間砌屋、修路,擠在不規則的石頭間,說是這樣省了建材,可以少蓋一道牆。最省事的一家,只添了屋頂,夾在三顆石頭間,立地成家。
早在1938年,孟山都就被選為最具有葡萄牙特色的小鎮。不知道當年選評的標準為何,但就地取材的本領,這裡絕對是高人一等。經過了80年,因為交通不夠便利,風格獨具的石頭城沒被排山倒海的遊客淹沒。

路邊有個老太太在縫小布偶,一旁擺了四個磁鐵,模糊景致依稀是巨石堆成的孟山都。「一個五歐元,」我勉強聽懂,她強調「是手繪的。」手法樸拙無所謂,但實在畫得不知所云,因此作罷。想說前頭還有機會,沒想到,她是唯一賺觀光財的小販。
沒有硬是創造出來的象徵性紀念品充斥,小鎮裡也看不到店家。然而,不像許多被遊客盤據,居民難以為繼陸續遷出的義大利小鎮悲劇,孟山都還有日常生活。
雖然是走在街上,我還是覺得打擾了,像是闖入雞犬相聞的村落生活。門外擺著烤肉架,有人在晒衣服,有人送了鄰居一籮筐番茄,還有輛三輪小貨車載了滿滿的西瓜。
有個婦人敞開大門,在綑綁洋蔥。屋裡光線昏暗,她的衣著也相當復古,乍看我以為是吸引遊客的蠟像,不顧隱私按下快門。剎時間,她挪動了身子,這才驚覺冒犯了。這座還順應自我活著的城,並不需要矯揉的蠟像展示歷史。
許多寧靜的歐洲山城曾經是兵家必爭之地,平原間驟然矗立的孟山都也不例外,難以想像安詳遺世的小鎮一度征戰激烈,還沒走入彎曲的小徑,路邊就有一座大砲對準了一望無際的平地。山頂的城堡已經在18世紀被炸毀,殘留的牆垣可以看出石頭城是險要之地。
12世紀時,為了抵抗摩爾人入侵,孟山都村民堅壁清野,把牛和麥扔出牆外,假裝棄城脫逃,逃過一劫。
位在歐洲邊緣、緊鄰非洲,葡萄牙是基督文明與伊斯蘭文明的衝突與融合的輻輳之地,當年聖殿騎士捍衛孟山都的痕跡還在,四處可見的十字架少了點宗教的和諧,多了點壯烈的宣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