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屆台北電影節:《薔薇的葬禮》

— — 如何在人際關係中找到自己;或者,加速度般的迷失自我

時間是任何有機體都無法控制的節點,但自人類從有記憶以來便老想好好掌控這個東西,卻時常陰錯陽差,常把看似毫無相干的事物讓它們在軸線上交會成不只一個純粹的點。

人們知道如果可以控制得了時間,控制了歷史,那麼就算肉體散逸也毫無關係,關乎記憶啊、對話啊、影像啊會永遠附著在這些不斷被複印、被後人修復的材料上,堆蓋成我們如今所見、人們所稱的歷史。

《薔薇的葬禮》如今看來像是一齣既獵奇又毀壞所有倫理體制的18禁黑白八點檔連續劇,加上了一些高度實驗性的影像分割,在畫面的接續手法影響了往後動畫導演今敏(1963–2010)的敘事方式,只是這來往的破碎連結一切皆是現實,沒有任何幻想成分,更能突顯觀眾在這些情節裡一一拼湊細節裡所看見的殘酷不堪。

中間夾雜著未被處理過的類幕後花絮演員訪談,在理性上,讓觀影群眾出戲,但在暗室裡,卻已真假渾沌辨識不清。

更讓我出戲的,或者,直覺拾起腦中影像互文的是男主角 Eddie 與來日本尋歡的美軍 Tony(我不想多提什麼電影讓他們互文)的段落,從名字的指認、性別到身份上的多重交歡與交換,影像裡的交歡、舔舐肉身逐漸放大為電影中的電影拍攝場景。俄羅斯娃娃的敘事將這部首度以同志為主題的日本電影,糖衣層層包覆毒藥又層層包覆糖衣,再現這些過往被視為禁忌(如今有好一點點)的壓抑與複雜性。

然而,也正是這樣的複雜程度,卻都在使人一味地想往簡單的方向逃避,不停簡化再簡化,讓所以事情都能以本質而論。

我極度厭惡人們使用本質一詞,那似乎暗示著世界是因人類而活,視萬物生長的理所當然而缺乏無極限的想像;我信任核心,可我厭惡本質,只因核心可隨人們隨心所欲的賦予它們一個全新的定義,本質卻像一個未曾動搖的星系,而這些被大多數人排斥的「異類」們,創造了一個能讓自我存活的時空,讓原屬複雜特質的人,重回真實人性而不再虛偽的模樣。

Eddie 弒母毀滅般的記憶不斷浮上檯面;最後發現近親亂倫(生父與Eddie)的殘酷事實,背叛過往情人(Eddie的媽媽桑)所導致的因果詛咒,前者自刎身亡,後者拿起父親刎頸的血刀刺瞎雙眼,雙眼血流如注走出飯店門口,被人恥笑、冷血而不被憐憫。

雖是殘酷經典,肉體頹敗無存,如在日本新浪潮電影同一齊名的導演大島渚的《感官世界》(1976)裡割下被勒死的戀人陰莖,那些在視覺上呈現的高度反差、蕩然無存的大眾傳統價值,頹圯的身體還真的如此可怕嗎?還是人們長期以來漠視這些差異,其實才更為殘忍呢?

「個人的精神,必須透過不斷的否定,才能達成絕對的自我。」

拎著黑格爾說的一部分絕對精神,或是羅蘭巴特在1970年書寫沒有任何中心的日本國(詳見《符號帝國》),時間確實巧妙地通透穿過了它們:自我在《薔薇的葬禮》裡儀式般地搭建起來,在夜店裡極盡喧囂,在結尾裡裁撤自我,回到了大眾眼底的冷酷與寂靜,沒有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