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政治
文﹕小西
上兩次我在本欄中提到，自八十年代在歐美興起的種種「文化行動」實踐，無論美國的「新類型公共藝術」，還是後來的關係美學藝術、社區藝術、合作藝術、參與式藝術、對話式藝術或社會參與藝術(Socially Engaged Art，SEA)，都可謂五花百門，不一而足。正如我在另文提到，所謂文化行動，簡單來說，就是以文化為主要手段的政治或社會行動，1 而正如不少政治行動，文化行動的目的是為政治或社會帶來實際的轉變。但為甚麼要改變?或反過來問，現代社會的現狀本身到底出了甚麼問題?而文化行動又為甚麼選擇以文化為手段來改變現狀?
日常生活的異化
關於文化行動的目的，由於世界各地以及各個年代的語境差異極大，大概很難會有統一的答案。或許，我們可以借鑑發源自歐洲的「情境主義國際」(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種種對於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日常生活的反省與批判，來思考當代文化行動的本質與實踐。事實上，正如英國學者法蘭西∙史黛西(Frances Stracey)所言，「情境主義國際」的理念與實踐對於後來的文化行動可謂影響至鉅。2 雖然不是所有的當代文化行動都直接向「情境主義國際」取經，但由於兩者實在有不少可類比之處，所以我們實在值得透過回顧某些「情境主義國際」所提出的重要理念，思考「當下」。
簡單來說，「情境主義國際」是一個由前衛藝術家、知識份子與政治行動者所組成的左翼國際組織。「情境主義國際」於1957年在意大利的一個小鎮成立，之後於1972年解散，其中的核心人物包括居伊·德波(Guy Debord)、拉烏爾·范內格姆(Raoul Vaneigem)等等。上承歐洲前衛藝術對於日常生活的思考，「情境主義國際」認為現代資本主義的政治與經濟制度早已把現代社會轉變成為消費主導的「景觀社會」(The Society of Spectacle)。所謂「景觀社會」，就是一個日常生活逐漸被表象(例如大眾媒體上的影像)所取代的社會。值得注意的是，「景觀社會」的重點不在於影像的堆積，而是在於「以影像為中介的人之間的社會關係。」3 若果以廿一世紀的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例子來說明，「網絡新媒體」可算是「景觀社會」最晚近的表現。不錯，近年的確有不少行動者充份運用了「網絡新媒體」的即時互動特色，成功動員多場大型的社會運動(例如佔領華爾街、阿拉伯之春)。然而，若果從德波的觀點出發，在更多的時候，網絡新媒體上的眾聲喧嘩大概已變成了一種「景觀」，人與人之間的真正連繫早已被表象所取代。結果，人們不單在工作場所從事異化勞動，他們在工作以外的日常生活也被海量的「景觀」所異化。「網絡新媒體」令人們有集體連繫與行動的幻覺，以代替集體真正的連繫與行動，最後只淪為旁觀的花生友/看客。
景觀社會的異軌
面對「日常生活的異化」，「情境主義國際」主張「日常生活的革命」，方法是透過「心理-地理學」(Psycho-geography)對於都市環境對人們所構成的(心理)影響的了解，再以「漂移」(Dérive)或「異軌」(Détournement)的方式，建構異於日常生活的規範、具有文化革命潛力的存在情境。若果以廿一世紀的文化行動來說明，「駭客行動」(Hacktivism)、「網上惡搞」大概可算是情境主義國際式「異軌」在廿一世紀的最新數碼版本。我們現在仍然可以很輕易在Youtube上找到當年「情境主義國際」的惡搞名片《辯証法能否打破磚頭》(La dialectique peut-elle casser des briques ?)。透過配音二次創作，《辯証法能否打破磚頭》(1973年)的導演René Viénet成功地將香港武打片《唐手跆拳道》(1972年) 惡搞成為一齣探討階級矛盾與鬥爭的電影。簡言之，「異軌」採取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式，將武打片這類「景觀社會」的影像挪為己用，植入相反的批判訊息，內爆資本主義。
另外，「重佔街頭」或「佔領公共空間」也是經典的「異軌」實踐的例子。不知道大家是否還記得，在雨傘運動期間，黃宇軒、林志輝和張瀚謙等年輕藝術家曾經合作，創作新媒體裝置「並肩上：佔中打氣機」﹕利用一部投映機，每晚在金鐘和銅鑼灣佔領區投映通過網絡收集來自世界各地的打氣語句。「並肩上：佔中打氣機」除了給雨傘運動參與者打氣外，還企圖轉化香港高度管與異化的公共空間，讓人們有機會暫時離開城市的日常生活軌道，看見生活的其他可能性。
雖然「情境主義國際」繼承了歐洲前衛藝術的某些理念，但跟前衛藝術不同，「情境主義國際」強調的不是把藝術重新整合到生活當中，而是針對現代資本主義的日常生活，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政治運動。「情境主義國際」所着力推動的，並不是藝術市場上的另一場藝術運動，而是以文化與藝術為手段，推動徹底的日常生活革命。換言之，文化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日常生活)。以此對照八十年代打後全球公民社會所湧現的種種文化行動，我們大概會更能把握新一波文化行動的關懷、本質與實踐。
註釋
1. 見小西著﹕〈甚麼是「文化行動」? 〉，「劇場閱讀」，2018年復刊第一期。
2. Frances Stracey, Constructed Situations: A New History of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London: Pluto Press(2014), pp. 122–139.
3. 王昭風譯，德波著﹕《景觀社會》，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 年); 引自「維基百科」〈景觀社會〉(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9%AF%E8%A7%80%E7%A4%BE%E6%9C%83)。
刊於《劇場閱讀》第41期（201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