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表演藝術評論的專業性及其他

文﹕小西

早幾年,在一個劇評研習班上,曾經跟一位專業導演爭論劇評的專業性。他說劇評人需要多了解行業的運作與生態,他甚至建議不如行內人也來寫寫劇評,以提高劇評的專業性。劇評人需要多了解表演藝術的專業知識、行業的運作與生態,這點我固然同意,但劇評人不是創作人,上述的資訊只是他作出客觀評鑑的部分根據,而戲劇評論的專業性也跟劇場創作/製作的專業性不同,不宜混淆。以台灣表演藝術團體優人·神鼓的名作《時間之外》為例,有傳統話劇出身的「劇評人」,便對當中來自伊斯蘭世界的蘇菲旋轉舞歩大惑不解,認為他們的演出貨不對版。從話劇角度理解固然錯誤,僅從表演專業角評析,也是捉錯用神。優人·神鼓是當代少數嘗試「以藝入道」的表演藝術團體,純粹以藝談藝,根本無法把握到他們作品的重點,更莫論評論了。換言之,劇評的專業範圍比表演藝術創作/製作的專業範圍更闊,是一門綜合性很強的專業。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不少劇評人出身文學研究等綜合性較強的傳統學科。

何謂「專業性」?

但甚麼是「專業性」?「專業化」所謂何事?能夠全職寫劇評便是「專業化」?得到學術機構(例如大學)確認資格,最好獲頒受相關學位便是「專業」?又或者,通過行內專業團體(例如劇評專業組織)的素質鑑定便是「專業」?說到底就是金錢與權力,但這正正可能跟藝術評論最該做的背道而馳。藝術評論或任何評論的本質是批判,所以評論人必須與所有體制保持距離,以確保其獨立性。

固然,以港台澳的表演藝術的產業化程度而言,相比於視覺藝術,劇評的點石成金的市場「增值」功能還是微乎其微。然而,就目下三地表演藝術大多仍然主要以公家補助來養業的情況來說,評論也往往成為資助審批的重要參考指標,誰說劇評不會成為體制的一部分?事實上,也有評論人早已成為了政府補助體制的一部分,左右一地表演藝術發展的方向。當評論人也以專業之名進入體制,他將如何跟自己所身陷的體制保持該有的距離,跳出「專業化」的框框,成為永遠的反對派?這是為什麼我會堅持劇評的專業範圍比表演藝術創作/製作的專業範圍更為廣闊。對於我來說,藝術評論所關乎的,不單是藝術專業,它也關乎文化政治。就此而言,在必要的時候,我情願自己永遠站在權力體制以外,持守「業餘劇評人」的位置。

莫忘初心

不過,持守「業餘劇評人」的位置,不代表凡事得過且過。對於我來說,藝術評論更多是一門需要持續認真投入的志趣,甚至志業。我相信大部分藝術評論人最初開始撰寫評論文章都是源於跟藝術作品的神奇相遇。那種令人狂迷的感官經驗與令人腦震盪的知性衝擊,都令我們渴望知道更多,並把所思所想所感與人分享,而非借藝術評論換取世俗的金錢和權力。我相信這才是寫作藝術評論的初心。

另外,由於近年多了從事劇評的培訓工作,有一觀察,曾公開講了幾次,也不是什麼秘密:其實,我並不擔心劇評缺乏新人,因為新人從來都有。唯一分別是現在新人入行的條件較好,我當初入行時,基本上是無師自通,沒什麼機構搞什麼劇評班,還有人跟你討論並批改文章。不過,能留下來長期從事劇評寫作畢竟是少數。況且,不少從事劇評寫作的年輕人,可能只因為對劇場感興趣、想多了解劇場這一門藝術,才投身劇評寫作。其實這也不錯,是很好的「觀眾發展」(Audience Development)活動。劇評人固然可以教育觀眾,但劇評寫作何嘗不是教育活動?有業界朋友担心,抱玩票心態寫劇評,會否對專業劇場發展構成傷害?其實多一點專業觀眾,又怎樣會對專業劇場發展構成傷害呢?況且,正如劇場對於不同的創作人(專業或業餘的)來說,往往意味着不同的東西,劇評的情況亦然。正如一個健康的戲劇生態,既需要大劇場,也需要小劇場,既需要專業劇場,也需要業餘劇場,劇評寫作也是愈是百花齊放,便愈好。Make the best work固然重要,make a scene(成行成市)也是創造一個戲劇創作盛世所不可或缺的。

《劇場.閱讀》特刊(201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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