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 對金庸武俠的微思細想 (上)】

"身為一個以中文為母語之人,武俠還有金庸是可以拿來說嘴的事。"

近日得知金庸先生逝世,儘管談不上所謂狂粉,筆者也算個小輕粉,這消息仍是在心裡挑起漣漪陣陣。筆者於小學方讀金庸,始於他早年的作品 “碧血劍”,儘管不如後來幾部大作恢弘豪邁,且小兒識字與識見依然蒙昧待啟,閱畢沒什麼人生體悟,卻可比發現新大陸,特別是武功、招式、內功的敘述。

有道兒少俗淺不是罪,於是乎就著對招式的著迷開始淺探各家作品,梁羽生的牧野流星與白髮魔女、李涼的楊小邪系列、古龍的絕代雙驕等,可莫名地,讀著讀著總嫌這挑那,前述作品亦幾乎沒有讀完。

依筆者當時膚淺的判斷該是金先生的餘毒,遂進一步續探金先生其他作品,可主要仍是射、神、倚、天、笑、鹿幾部,讀完是回事,想讀懂是另回事,是故重讀亦不在話下,其他如書、俠、雪、連等則是淺翻數頁便作罷。

時隔約十幾年,筆者難得有機會將前述六部再次細讀,別說驚喜、讚嘆,崇拜與敬畏亦是更甚過往。日前得知大俠殞落,除了情感與回憶上的波瀾,隨著十年的生命起伏跌宕,亦有些別樣的思考與認識,遂於此淺論二三,稍慰過往十年偷生苟且。可前言在此,筆者非金庸小說研究學者,論點過於一廂情願秀下限在所難免,自娛娛人亦無妨,請觀者自酌。

年初譯界一大新聞是金先生的射鵰英雄傳英譯本上市,由一位與中文頗有淵源的年輕瑞典女性 (Anna Holmwood) 揭竿,與另位香港譯者合作,而射鵰三部曲將陸續發行,四卷成一部,共十二卷。

金先生的作品正式英譯至今寥寥無幾,業餘的卻是齊全,筆者最近亦開始淺讀翻閱。一般而言,文化意境和語言是譯者面對金先生作品的兩堵高牆,而筆者將以此為引,點出身為中文母語人士的欣然與微微的驕傲,以及對金庸武俠的敬畏。

《中文的特性》

就語言而論,中文相較於英文,在句構上,具有結構相對鬆散、注重圖像與意境體會的特性,也就是說,中文的句與句之間,所謂語境上的空缺,往往是靠讀者自行填補,而譯者則須以字詞銜接,這對一般的中譯英譯者之是基本。可金庸小說的文體半文半白,夾雜詩句以及大量的成語和四字格,此外,中文的特性亦加深翻譯的難度,以及原著與譯作的效果落差。

首先,中文字本身即可作為一幅畫或簡化後的符號來理解,這從幼時朗朗上口的象形、指事、會意、形聲等字構原則即可知。接著,中文的成語更可以說是一項藝術,短短四個字裡,有圖像、典故、聲韻和諧、詞性排組變化等集於一體。

以招式 “潛龍勿用”、”飛龍在天”、”亢龍有悔” 為例,三者之典故皆出自易經乾卦六爻,又潛龍、飛龍、亢龍可解為形+名或一個名詞,後兩字的詞性組合卻如此多變,勿用為副+動,在天為介+名,有悔為動+名,三者念起來皆順口生韻,”龍” 字亦使得一見招式名已先有圖像的刺激與氣勢的含蘊。英文裡則沒有與成語對應的用法,通常照字面翻譯,較抽象者以意譯處理,效果也就相對打折。

《文化意識》

另外是文化認知上的問題,要知道,龍在東方是吉祥、聖物的象徵,在西方則相對是邪惡、放逐、貪婪、自私的代表,試想飛龍在天,在東方人眼裡應是龍高騰於天,天時地利人和,氣力至臻完美的上升之態,它同時也是易經三百八十四爻裡的最佳的爻位,即帝王之位,而於西方人,或許出現的會是如魔戒裡在暗夜撲向村莊的噴火惡龍。認知的差異影響體會的結果,但這又不是譯者能力所及之事了。

再如 “懶驢打滾”、”九陰真經”,Anna Holmwood 的英譯分別是 “Lazy Donkey Roll”、”Nine Yin Manual”,她表示四字格與招式大致皆以直譯方式處理,較抽象者則用意譯拆解,同筆者前述所提,在這裡要提起的是,九陰為什麼是九陰,自古以來陽數(奇數)象徵天,九是陽數之最,因此九通常有多、極、最之義,九陰即是極陰,典故出自於道德經,與九陽相對,可西方人不會有此類文化上的意識。

小結

走筆至此,無非談的是語言在特性與文化含蘊上的差異,有可為的亦有不可逆,而譯者的工作便是在如此的限制之下搜索枯腸。因此筆者一方面對 Anna 表示敬意,先不論翻譯質量 (筆者尚未翻讀),光接下這世紀性的燙手山芋,且她面對的是除中西學界,還有華文世界廣大書迷們的檢視,這膽子已讓人先敬她三分。

另方面, 除了嘆金先生在招式上探古問典的巧思,是膚淺的展示身為中文母語人士的一點天龍思想,要知道,作為一位不論是金先生或是其他武俠大師的書迷,可以在充滿圖像、聲韻、典故與詞性變化的成語和四字格招式、意境性的文字描述、以及行雲流水的你來我往、拆招化式中悠遊、起舞,若再有中文母語人士或中文達母語程度之人問曰:「天堂何處尋?」吾曰:「只緣身在此山中。」

by Dan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