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庸離世看香港前路

(2018年10月31日載於《立場新聞》)

G. Kucha & J. Llewellyn, “The Mandate of Heaven and Confucianism“, Alpha History, accessed on 3 November 2018, https://alphahistory.com/chineserevolution/mandate-of-heaven-confucianism/.

「金庸仙遊了。」

下班時候,打開手機,幾隻大字映入眼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見,但每一個字我都不敢相信。

資料圖片:金庸(無綫新聞片段截圖)

金庸是來自香港的文學泰斗,此點已是公認的事實,實無需我此等無名小卒多置一詞。他的小說,文學造詣登峯造極,但卻雅俗共賞,在六、七十年代影響無數香港人。自八十年代初,翡翠台由金庸最氣勢磅礡的《天龍八部》開始,將他的作品陸續改編成電視劇,差不多每一套都在港台、東南亞、歐美澳加的華人圈中掀起熱潮,由八歲到八十歲都津津樂道。其後中華人民共和國改革開放,解禁金庸作品接觸十三億人,及電腦遊戲的發展,更令金庸小說的影響力歷久不衰。而最近,《射雕英雄傳》終被翻譯成英文,外國人驚為天人,有人更將金庸與莎士比亞相提並論。

練乙錚老師在今年九月曾撰文,點出三位影響香港戰後一代意識形態最深的人,將金庸所創立的「明月系」,與代表新儒家的「新亞系」、及林行止所倡議的西方自由經濟和法治精神的「信報系」並列。創辦新亞書院的錢穆,流落港台,但致志以中華文化統一他心目中的「中國」,練老師在文中稱之為「大乘中國意識」。雖同為儒者,金庸走的卻是所謂「小乘中國意識」。由《神雕俠侶》,歌頌請纓鎮守漢人襄陽城的郭靖,到《天龍八部》勢滅契丹胡虜的喬峯,卻發現自己實係契丹皇族蕭姓子孫,諷刺中華民族的血統主義 —— 炎黃子孫、漢夷不兩立,再到《笑傲江湖》,由始至終都自絕於世、身心逍遙的令狐沖,嘲笑處心積累、自殘身心、終日營役於名利權力的一眾牛鬼蛇神,到最後《鹿鼎記》中,天威無遠弗屆,世界仔韋小寶再無法左右逢迎,唯有一走了之 —— 《鹿鼎記》在《明報》發表之時,正值文化大革命的火紅年代。從金庸所創造出來的小說主角,可見金庸的心路歷程,亦可體會練老師所說的「小乘中國意識」。

金庸的離世,網上網下固然一片惋惜哀悼,但亦有批評金庸變節,本來抗共,卻被中共招安,雙查方案更是出賣香港人。但假如批評者明白中華文化的核心思想「儒」,當可對金庸本人作出更全面公正的評價。

已冥遊於宇宙間的饒宗頤,曾訓「儒」為「安」,即「安身」、「安家」、「安天下」的安。而天下,就是天子的天下,即儒者以「安」天子的天下為其在世上的最終目的。無論是外族鮮卑人、侵略者如契丹人、蒙古人、滿洲人,還是殺人如草芥的中國共產黨,只要天下安,萬事皆可拋,亦因此在儒者心目中,本就不會為辱華玉石俱焚,而只會為當朝天子披荊斬棘,弭平統治之路,自西漢董仲舒將道統變皇統以來,一直如此。練老師在其文中評新儒家「在某種情況下,並非與共產專制政權絕對不相容」,便是由於「儒」、「中華文化」思想中,有其根本盲點。

擺在眼前,古老的「中華文化」已無法解決現今的政治問題,正如孔子、錢穆無法一展抱負,要出遊講學,金庸的離開,是否代表一個時代的終結?香港人是否要繼續奔跑逍遙於山野間?還是一走了之移民他國?已用幾千年證明此路不通的中華文化,被新儒家影響極深的香港人,是否仍要繼續錢穆的遺志?還是坦然面對盲點,擁抱自由人權民主,解決幾千年無法化解的矛盾?我想每一個香港人,都應該好好把握今次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