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父辈第二季–一群滇人青年的故事
Part 1:
1966年6月。
杨德钢焦急地徘徊在中共云南省政府大楼外,他一直在等一个人的到来。因为就在上个月,中共中央正式下发了”五一六通知”。在杨德钢这种政治敏感性极高的人看来,每次北京下发什么重要通知时,都是要死一大批人的,而他已经提心吊胆地苟活了十几年,曾经几次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杨德钢的父亲杨绍武的原滇军军官,参加了卢汉的”云南起义”,但是共产党并没有放过他家在郊区的几十亩土地。他的叔叔杨绍文因此参加了安纯三的军队,最后被共产党公审枪毙时,共产党强迫杨绍武亲自站在公审台上念《揭露反动地霸杨绍文的丑恶嘴脸》,当年年纪仅十岁的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叔父被公审人员用手枪把他打得脑浆迸裂。
杨德钢讨厌他的父亲,因为他的母亲从小就对他说”千万不要做像你爸这样的人。”母亲讨厌父亲是有理由的,因为除了母亲以外,她的娘家人没有一个被保下来的,不是死在”镇反”,就是在”反右”中受不了屈辱自杀。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一直缄默寡言,从来不会主动去别人家串门,偶尔有几个以前的同事,他都尽量能不见就不见。尽管在反右时,有人企图把杨家打成”右派龙云、安恩溥的帮派分子”,但杨绍武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竟然最后没被定性为”右派”。
杨德钢被父亲托关系送进了云南省委工作,他曾经企图在省委认真做工作,但每次填写家庭情况时的”地主”身份都会让他感到尴尬。周围的领导,基本都是南下干部,带着大葱味的山东话和河南话在省委办公处交相辉映。要论杨德钢最不愿意见到的人,那就是省委副书记张宣翔。
杨德钢曾经被借调到张副书记的办公室过,才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张副书记长了一副绝对不想再见第二次的脸。如果说省委里面的大部分领导的面相是那种面相狡黠的、不刷牙的乡下人,充其量就是有点口臭让人觉得恶心以外。张副书记则长得一张又肥又阴险的特务面孔,绿豆大小的眼睛经常不断打转,好像在盘算着什么,让人天然感觉到恐惧。
据说,张副书记是延安抗大出来的,他当年因为举报”动机不纯”的同窗学生特别积极,受到了党的格外青睐。张宣翔跟着南下大军入滇后,提拔一直极为迅速。他一直恪守”我们共产党员就是最不怕的,就是认真二字”这一信条。所以对付各种运动中提意见的”小爬虫”,基本都是能多抓一万绝对不少抓一千。在他看来,云南人处处都隐藏着潜伏的地霸和资产阶级,这是因为他发现每次提意见的人里面,”云南本土干部”都占了大多数。当杨德钢被他临时借调到办公室负责电报操作时,杨德钢每天都要面对张副书记阴阳怪气地提问:
“哟,小杨,你家是云南昭通的?以前那边土匪多得很啊”
“小杨啊,你要是不想干,嫌我话多,可以直接写份报告嘛,我会接受你的意见呢”
“小杨啊,听说你对毛主席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啊”
“小杨啊,你们昭通前几年是不是饿死很多人啊”
“哎,小杨啊,你觉得宣传科的李科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杨德钢很讨厌这些问题,因为他总感觉张副书记用看透一切的眼光来调查这些,对这些问题,经常支支吾吾,敷衍了事。幸运的是,他在张副书记手下就呆了三个月,就被调回原单位了。张副书记对这个不漏把柄的年轻人充满了怨恨,因为他以前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引诱这些年轻人说错话,再突然变脸当头棒喝,让这些年轻人下跪求饶,当这些年轻人成为自己的忠实奴隶,为自己处理各项工作时鞍前马后以后,再在每次运动中把他们打成”反动分子”。让张宣翔最快乐的事,莫过于看着这些年轻人被抓走时的惊慌表情。看着这些”奴隶”被出卖仍然帮自己数钱仍不自知的可笑模样时,张宣翔都会觉得和品尝佳酿一样开心。
当然,张宣翔觉得这个姓杨的云南小伙是一个针插不进,油泼不进的怪人时,内心产生了一种挫败感。当中央的”五一六通知”下发以后,张终于找到了整人的机会。
云南省委班子自然召开了会议,这时毛主席正在南巡,刘主席正在派遣工作组主持文革,阎书记认为这次运动和之前的反右运动应该没有多少区别,无非就是枪毙几个”资产阶级”给中央交差。在秘密会议上,阎书记这么说道:
“我们要坚决跟随主席的文化大革命路线,首先要清算的,就是云南残存的资产阶级,对于那些出身成份不好、政治有问题的人,需要大捕大杀几批”
“云南位于边疆,受境外敌对势力影响比较严重,地霸残余仍然不少,这次起码要杀70万人,昆明起码要解决4万反动分子,首先要从学生和教师开始杀。”
“我们计划夜间用卡车把反动分子拉到昆明滇池海埂集体枪杀后用推土机埋。或者利用矿山矿坑将要杀者集体赶入矿坑后引爆埋在洞口之炸药,使之活埋矿坑。”
“张副书记,这次省委内的资产阶级分子的名单,你斟酌整理一下,然后给我审批吧。”
……..
时间回到1966年6月,焦急地杨德钢一直在等待着同乡好友孟非凡的信息,孟非凡作为阎书记的驾驶员,平时经常有意无意向杨德钢透露不少情报,帮助了杨德钢解决了很多问题。这次在饭堂路上,杨德钢找机会截住了孟非凡,问关于这次”运动”的消息。
孟:”这次可能会死很多人,因为这次给上级提供我们省委反动名单的人,就是张宣翔”。
听到了这个名字,杨德钢有点发昏,他知道自己平时就不讨喜,按照张副书记的性格,自己看来这次必死无疑了。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杨痛苦地抽泣着。
Part 2:
1966年8月。
由于卫黄主席和小矮人派遣工作组打击学生的路线被石三伢子视为反动路线,石三伢子转而支持各地学生造反,云南大学的学生也组织了起来,成立了”八派”与”炮派”不断冲击省委与省军区,阎书记的计划至此无法继续实施,并且他明白了这次运动和反右不一样,是冲自己来的,只得窝着一肚子火,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宣布”继续拥护文革”、”打倒刘少狗”,一方面天天在家里召集省委几个亲信开会,讨论接下来的对策。
“老子搞革命搞了一辈子,没想到今天革到自己头上来了!”
“是啊,主席这么做,让我们这些老革命心寒”
“那帮云南大学的大学生,明明是反动分子,却借着这个机会组织什么”造反派”,打着红旗反红旗!”
“对,他们想冲击省委机关,说我们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他们妄想!我们大不了把云南所有基础设施毁了,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就怕这样搞,变成直接对抗中央,到时候毛主席怪罪下来,怕不好办。”
“我倒是有个办法,那帮反动大学生不是组织造反派闹吗?我们也要组织自己的”造反派”嘛”
“到时候。我们让部队给我们的人发枪,把对面打成”保皇派”,不就行啦!”
“对哦,我觉得让我们的子女,去组织这样一只红卫兵,就很好嘛!”
“对,老子们是天生的革命者,革命者的国家革命者管,老子革命儿好汉!”
这帮共干,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是找到了对付”造反派”的办法。便纷纷行动起来,让自己的儿女去组建所谓的”老红卫兵”。
杨德刚躲过了阎书记上次的清洗计划,但他的家人却没有躲过这次”老红卫兵”。
这帮流窜到云南各地,肆意打砸抢烧,杀人放火的小畜生们,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没有一点孩童的仁慈。他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捣毁云南的各处寺庙的佛像,火烧教堂,强迫基督徒声明”退教”。当他们发觉有坚贞不屈的圣徒时,便开始付诸虐杀。
“我命令你现在退出帝国主义的反动宗教,你只要今天在你们耶稣的画像上踩一脚,我们就放过你”。张宣翔的儿子张卫毛穿着军绿色衣服,带着红袖标,趾高气扬地指挥手下焚烧一座教堂,威胁着被五花大绑的王牧师。
“你们这群不信神的魔鬼,会下地狱的!”王牧师毫无惧色。
“我让你再叫!”张卫毛凶残地掏出一把刀,对准王牧师的嘴巴肆意乱割。”他妈的,竟然对我喷血,弄脏我衣服了!”张卫毛随后用军刺对准了王牧师的胸口,狠狠地捅了进去。
王牧师倒下了,但他的面容仍然很安详。张卫毛凶恶地对剩下的基督徒喊到:”你们看到了没有!这就是对抗共产党的下场!”
……
老红卫兵烧杀抢掠之势,很快就蔓延到杨德钢的老家昭通,在那里,已经躲过无数次政治运动的杨绍武这次却没能逃脱这帮南下干部二代的毒手,在”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口号中,被老红卫兵用皮带活活打死。杨德钢的母亲被宣布是”反动家庭出身”,押送通海劳改。
杨德刚已经失去了一切,他现在已经没有值得害怕的了。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像父亲那样怯懦的活着。如果说包围省政府与省军区的”八派”与”炮派”是已经燃烧起来的熊熊大火的话,他决心做一桶汽油,让这团火焰燃烧的越来越旺!
Part 3:
1967年1月
怀着对阎书记、张副书记不满的人群中,并不仅仅只有杨德钢一人。整个昆明处处都喊出了”打倒阎xx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打倒云南省委”的口号。云南的造反派是很聪明的,里面的不乏”黑五类”子女,他们利用云南人对中共的仇恨,打着红旗反红旗,打着支持毛的旗号不断冲击中共驻滇政府机关。部分政府、军队里面的投机派也明白了阎书记注定是要被毛主席抛弃的,所以索性暗中对造反派进行支持或者对他们的行为不管不问。
杨德钢发挥了自己的人际优势和岗位优势,他很快加入了云南的造反派大军中,他暗中加入了支持造反派的中上层干部联络站,利用各军区之尖锐矛盾,在共产内部挺毛派系的情报帮助下,不断”抢夺”军区战备仓库之战略物资,轻重武器。很快,几十万只枪就落入了云南造反派之手。他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参加了昆明近四十万人的火炬游行。不断逼迫中共云南省委。
阎书记迫于形势,不得不承认大抓大捕大杀迫害云南”黑五类”的路线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但是,他自己已经无法阻挡云南造反派群众的愤怒火焰了,他幻想逃跑,却被愤怒的百姓不断堵截,杨德钢跟随着几万造反派成功将阎书记逼近一片玉米地里。
“砰”地一声,相比落入愤怒的百姓手里,阎书记选择了开枪自杀。他的尸首就这样留在玉米地里,直到被造反派用绳子拖出来。青年看着这个书记的死相,并没有就此罢手。
“这个反动官僚就是十年前云南大饥荒的真凶!”
“我家老爹当年饿得不行,去粮仓里拿了一点米,结果因为天杀呢狗官被杀掉了!”
“这个畜生想把云南大学所有人都杀光”
“他自杀真呢便宜他啦,大家吐泡痰再走。”
杨德钢满意地看着愤怒的群众往阎书记的尸体上吐口水,这种报仇成功的快感,是他这辈子之前从来没体验过的感觉。但是,他还有一个绝对不能原谅的对象,那就是 — — 张副书记。
狡猾的张副书记一直观测着文革动态的发展,在北京的”老红卫兵”冲击公安部,被石田三伢宣布”反动”以后,他识趣地让儿子退出了”老红卫兵”组织,把他送进某个军区躲起来。自己则一度公开表示”坚决支持造反派”,”与阎xx等坏分子划清界限”。
杨德钢明白自己想要报仇,自己就要比张副书记这种老牌共产党更认真、更凶狠,他一方面怂恿手下伪造张的”反动材料”,一方面又死抓着张有过被国民党俘虏写悔过书的故事。把张关进小房间里,不断逼迫张认错,不然不给水喝、不给觉睡。让张写下了”我反对毛主席,反对江青”的认罪自白书后,再把张押出来游街。
“张宣翔,你这个混进我党的国民党狗特务!”一个造反派小将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你承不承认自己有罪!”
“我有罪,我有罪。”经历长期折磨的张宣翔已经没有了正常人的意识,条件反射性的喊出这句话。
开心的杨德钢决定继续刺激一下这个老布尔什维克,在张宣翔已经意识快模糊的时候,让人把张宣翔的儿子张卫毛抬了出来,张为毛腿已经被打断了。所以被人用箩筐抬着出来。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出现,张宣翔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惊愕,没错,自己被几十年的”好朋友”军人出卖了,他们并没有保护自己的儿子,共产党员本来就不可能有任何信誉和承诺可言!
杨德钢大声地向众人呼喊:”张卫毛这个反动派,前段时间迫害昆明人民,大家也都看到了,现在,我把他的性命交给人民,大家说好不好啊!”
“打死他!打死他!”人群的声音越发鼎沸。
“好的,我们要尊重云南人民的意见!”
张卫毛在张宣翔的眼前,被造反派用白布堵着嘴巴,抬到了省委大楼五楼顶层。然后连着箩筐从顶层扔了下去,然后挣命了几分钟才死掉。
张宣翔并不难过,但感到了恐惧,他不知道这帮造反派会怎么对付他们。但批斗大会仅仅到了下午,就宣布结束了。造反派羞辱了他一天,他内心却觉得这些小将比起当年延安整风并不算什么。他明白只要自己再忍一忍,说不定未来某天就能重掌大权,到那个时候,他就会把这些黑五类全部杀光。他凭着这种信念,忍着不进食不和水的痛苦,撑过了一天。
当押送的队伍经过一片玉米地附近时,杨德刚突然示意,让手下带着张副书记去玉米地”方便”一下。然后又是一声枪声。
“报告老大,张副书记畏罪自杀了!”
Part 4:
1968年5月
杨德钢做梦也没有想到,几十万的云南”炮派”,几乎一年的时间不到就从鼎盛走向了衰落。
原因其实很简单,”炮派”扛着红旗反红旗的行为,骗不了北京城内的石三伢子和绍兴大太监。他们首先挑拨滇内造反派的对立,怂恿八派与炮派决裂,然后迅速找到”工八团事件”这一借口,将”炮派”定义为反动组织,新来的谭书记对炮派进行疯狂的逮捕与屠杀。现在的杨德钢,正在被追捕中。
在他的逃亡路上,遇到了三个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年轻人,一打听,才知道都是云南不同县市的”炮派分子”。他们都在往南跑,因为他们貌似明白南边貌似可以出国。
在这三人里面,赵涛是一个农村的”黑商”,但是恰恰就是因为他最不勤劳,最爱偷奸耍滑,大跃进时仍然能给村支书家里弄到大米,所以活到了现在。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被定义为”炮派”分子了。
王东是一个原玉溪地区的警察,他的妻子给他带绿帽带了很长时间,前几年一直和单位领导媾和,他都忍了下来。但是当他发现老婆企图写信举报自己在家发表的”反动言论”时,他一气就在争执中把妻子杀死了。
金思宇是里面唯一的四川人,他和杨德刚的经历比较像,是正宗的黑五类出身。大跃进的时代,他们村子里就他一个人往南跑到昭通,在文化大革命时加入了”炮派”,现在他已经接近十几年没和家里有联系了,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南充怎么样了。
四个人因偶然的机会相遇,王东建议他们逃出国境,四人遂一路南逃,他们害怕被认出,不敢去要饭。只能伪装成”八派”红卫兵,一边偷鸡摸狗,一边招摇撞骗。
“东哥。你说,我们这样一直跑下去,能跑到哪里去啊?”金思宇有时候会插上两句话。
“哎,看老天喽,反正这次出乱子,听说不少云南人都从缅甸跑去泰国喽。”王东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也不认识具体路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一路向南,应该能出国。对了,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我问我这边呢老乡,这里应该是红河”。杨德钢说道。
“红河州?那我们其实有可以避难的地方!”赵涛突然兴奋起来,”我告诉你们,以前我在弥勒走私越南大米,就是有红河州的朋友帮忙。这边有个地方叫沙甸,是回族村,我叔以前是国民党,跑到沙甸以后就没事了,那边政府根本就不会管。”
“但是。那边人会接纳我们吗,你确定他们不会把我们出卖给共产党??”杨德钢突然苦笑道?
“没事,我叔在那边,现在仍然还偷偷搞走私,只要我们能帮上那边忙,在那里隐姓埋名谋生应该不是问题。”赵涛说道。
“而且以我担任人民警察的经验来说。”王东突然补充道:”我们以前抓过很多反革命,有和尚,有十字教的。但是领导给我们的指示是最好别惹回子,毕竟他们不怕死,是敢真刀真枪和你干起来呢”王东对赵涛的意见表示赞许。
“好。我们就先去投奔沙甸,之后再怎么跑还是等待事情变化,都可以从长计议!”
……
一行人来到了沙甸,周围的人用异样地眼光看着他们,因为他的绿军装与沙甸的环境格格不入。
“朋友,你们是哪里来呢?”一个白袍地长者很警惕地叫住了他们,周围是几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人,他们手中都拿着木棍,好像在进行巡防。
“朵斯提,你好,我的叔叔一直住在这边,这些天我们是来探望他老人家呢。”赵涛谄媚地笑了起来。”请问您知道我的叔叔赵超汉的名字吗?”
“哦,你们说的一定是古达麦!”长袍老者的表情突然缓和了起来。”他家就住在鸡街北面,我让我儿子带你们过去吧”。
一个强壮的的白帽青年人示意了一下,几个年轻人人马上跑了过去。在路上,大家了解了这个年轻人叫马仲华,刚才那个阿訇是他的父亲。马仲华是一个比较热情的年轻人,很善于表达清楚自己的逻辑与意图。他告诉杨德钢等人,最近之所以搞得风声鹤唳,就是因为总有一些”红卫兵”偷偷跑到沙甸搞破坏,点了几个房屋,还往清真寺扔过猪头,这些破坏者也抓到过现行,但他们后来发现这些所谓的”民兵”是十四军的在编人员,每次都只能打一顿之后还给军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就不得不组织巡逻人员。他们开始以为杨德刚他们是进来破坏的人,但是破坏者一般不敢穿着绿军装,大摇大摆地走进沙甸,所以,马仲华知道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在一户小屋内找到了赵涛的叔父赵超汉。赵超汉是原国民党26军的人员,1951年在滇南边境打游击,最终全军覆没后,误打误撞逃入沙甸地区,浑身伤痛兼饥渴交加的他得到了沙甸人的救助,最终,他选择了皈依了真主,娶了当地人做妻子。人们一般叫他”古达麦”。
听闻了侄子等四人的来意以后,赵超汉笑吟吟地说道:”你们来到沙甸,就安全了。这些年说实话,我如果在外面,恐怕脑袋已经掉了一百次了。但是在这里,共产党还是有所忌讳的,多亏真主保佑。”
“我女儿前不久嫁给了村东的塞义夫,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当爷爷了。”赵超汉热情地给杨德钢的碗里夹牛肉。”其实不管外面再怎么乱,我们都不用担心的,你们其实也应该皈依真主,然后在这里长久住下来”
晚饭,就在一片热闹祥和的讨论声中结束了。
Part 5:
1968年12月
“沙甸就是一个匿藏了大量反革命分子的马蜂窝,我们必须打掉”
“我们消灭反革命分子和资产阶级,怎么能漏掉沙甸!他们不看毛主席语录,只知道沉迷封建迷信”
“我割过十字教徒的喉,也曾经把反动和尚当靶子打,现在是时候让这群白帽子领教一下共产党的厉害了。”
“在赤色一统全球的未来,我们怎么能够容忍教堂或者清真寺这种迷信建筑的存在。”
“战无不胜的毛主席万岁,我们一定要让沙甸人民信仰共产主义。”
在14军派遣包围沙甸的团的团部里,共军将领七嘴八舌地准备执行省委谭书记的捅一捅”沙甸马蜂窝”的计划。
将近1400名全副武装的共军,彻底包围了沙甸。并对沙甸不断喊话:
“回族兄弟们,你们不要害怕,我们就是进去搜查一下逃到沙甸的反革命的!”
“我们解放军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宣讲我们的民族宗教政策,期望你们放弃对我们的误解。”
“我们绝对不会干涉你们的宗教信仰!”
在武力的胁迫与话语的诱骗下,沙甸人同意了共军的入村要求。
首先进村的刘营长的嘴里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他们进村后,假意召集村民开会,在会场长。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把男性和女性隔离开来,分开关押。
“哼,回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在我们的枪口下不敢放半个屁”。刘营长觉得有必要彻底摧毁沙甸人的信念,强迫沙甸人集中观看共军的以下表演:他命令士兵在清真寺里吃猪肉,把猪骨头丢在清真寺的水井里;在清真寺礼拜大殿上唱《万物生长靠太阳》。面对荷枪实弹的共军,个别人企图怒吼着扑向刘营长,当场被开枪打死,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共军如此糟践清真寺。
1969年1月,刘营长又想出了一个新玩法。他让红河附近的流氓保党派红卫兵进村,把村里的所有人挨家挨户进行批斗。杨德刚等人也和其他沙甸人一样被强迫跪地。刘营长让人把他们押到一个厕所旁,强迫他们学猪用嘴拱厕所墙,学猪爬,学猪叫,又强迫他们学猪滚,从十多米高的坡上往下滚。马阿訇的胡子被彻底拔光。
“我的女儿有孩子,请你们放过他吧”,赵超汉从来没有哭得那么撕心裂肺过,挨了看押士兵一枪托后,当场晕倒不起。
赵超汉的女儿也没有逃过”学猪滚”的酷刑,共军哄笑地看着把他从坡上推下,然后再押上来再推,一直推到不省人事。到了,晚上,杨德刚等四人把赵超汉父女背回家时,发现赵超汉女儿因为流产大出血已经断气了。
赵超汉号哭得犹如一只野狗,四人也在房间内泣不成声。
共军在沙甸的蹂躏与折磨长达一年之流,然后心满意足地牵走了沙甸的牛羊离开了。只剩下了到处哭泣的居民。
“我们将重新打开清真寺,因为真主在保佑我们”。在共军离开后,马阿訇庄严地向大家进行宣告。”同时我们会派人去北京上访,向中央反应一下我们所遭受的迫害。”
Part 6:
1975年5月
谭书记很诡异地被人刺杀了,接替他的是周书记,据说他是石三伢子身边的红人,他同样视沙甸为眼中钉,迫切希望对沙甸进行”整改”以求邀功。因为他的策划,沙甸附近的斗殴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共军的宣传队时不时就来宣布“通告”,比如宣布什么开远的回民教师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并予逮捕,把清真寺教长打成披着宗教外衣的反革命分子等消息。沙甸人对这种碰瓷做法并没有示弱,他们把“通告”收集成几麻袋,送到军队驻地,当着共军的面放火烧了。
周书记非常关心沙甸事件的进展,他想再次派军队驻扎沙甸。但有了上次恐怖记忆的沙甸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共军进村的。周书记遂大举向北京告黑状,沙甸的访民团也在北京与之僵持。
杨德刚和金思宇自愿加入了马仲华的上访团队中,因为他们比较懂得和共产党打交道的方式。他们听说了由于这次事件涉及”民族问题”,国家副主席都愿意亲自接见处理,给予了他们无限希望。但是才到北京,见到副主席没多久,杨德刚就明白了这场上访注定会失败。
副主席是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与其说像一个领导,不如说像一个工厂里的泼皮,他的气质并不比赵军好多少,在与云南省委代表以及沙甸代表讨论组问题的时候,经常顾左而又言他,说话丝毫没有逻辑。
“副主席,沙甸反动组织的势力非常强大,我们必须派解放军进村!因为据我们所知,沙甸已经有核武器和新式武器了,苏修也援助了大量装备,准备帮他们建立”沙甸伊斯兰共和国”!”云南省委的代表极其夸张地向这位副主席念周书记写好的台词
“副主席,我们沙甸就几个村子,不可能有核武器和新式武器的,至于苏修支援,那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马仲华急切地说道。
“那,这个你们把解放军放进来,让他们检查确认一下不就行了。”副主席懒洋洋地说道。
“我们曾经放他们进来一次,可是他们却违反民族政策对我们的宗教肆意羞辱,他们在清真寺吃猪肉,强迫我们学猪爬….”马仲华更急了
“行了行了!你的意思是解放军不对了?我话就这么说,你们再不让解放军进军,我们就要打土围子了”,副主席不耐烦地喝退了双方。云南省委代表露出一副愉悦的笑容。
当然,这个副主席这种敷衍的态度,并不是因为他真和沙甸人过不去,而是因为前不久总参谋长小矮人请他喝了几瓶茅台。
总参谋长小矮人现在非常志得意满,因为他听说了石三伢子身体不好,已经快不行了。
对于周书记妄想摆平沙甸向石三伢子邀功的计划,总参谋长只是”嘿嘿”一笑,就准备予以执行,在他看来,如果云南不够安定,那么哪怕杀掉几十万人保几十年平安是完全值得的。他就亲手害死过他的一千万家乡人,保证了共产党在四川的”长治久安”。
小矮人满心欢喜地向石三伢子汇报必须要在沙甸多杀的必要性,石三伢子同意了小矮人和周书记的出兵计划。
Part 7
1975年7月
在赵军的眼里,沙甸人人普遍心眼不多,就是对他们这种”卡菲勒”有一点霸道。
他们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去清真寺礼拜,有的时候有穿军服的流氓想来捣乱,只要被巡逻队发现,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捡起木棒和石头追打这些人,村子的孩子看到这种情况往往会哈哈大笑。
村里还来了不少不信伊斯兰的外地云南人,有男有女。他们大多是黑五类,炮派分子的漏网之鱼。有时候,这些人也会帮着沙甸百姓和外面穿军服的打架。
这些景象使王东觉得莫名其妙,却让赵军精神振奋。
“这天下还是好人多啊!”他经常跟王东这么说,“我看你以前是太悲观了,大家都是人,怎么可能喜欢害人的多呢?”
对于这话,王东不敢苟同。不过他也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
相持期间,王东以一种超然的态度走在村里,每天看到村民礼拜,有一种”你们迷信这个和外面人迷信石三伢子有什么区别”的想笑的感觉,但是他很奇怪的是,为什么信这个的人互帮互助,亲如一家。但是他给共产党卖命了一辈子,里面却全是害人精呢?
王东一改跟村民不掺和的态度,天天蹭饭,并且也拿起木棍加入了沙甸民兵,经常与外面的共军打架。
这带给他一个意外的收获。
那就是他在村里交到了不少朋友。马阿訇也是其中的一个。
马阿訇一有机会,就会和他们传教
“小王,小赵,我们也算缘分,等事情结束,沙甸要是平安,你们只要愿意皈依真主,你们想留在这里种地,或者去境外做生意,我就赁给你们,免租三年”
“刚来那阵我就觉得这里不简单,还能租地”王东有点羡慕这里了。
“因为一切财富都是真主的恩赐,我们绝对不搞杀人抢地这种事”马阿訇笑呵呵地说道。
“代表团回来啦!”一个沙甸青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向阿訇说道。
……
“对不起老爹,我们失败了。他们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要我们限期放解放军进村。不然就武力进攻”马仲华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凝重的表情出现在每一个人脸上。
“或许,我们要不再答应一次他们的要求?”赵军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德钢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次,沙甸由我们来守护吧,你们可以的是外乡人,来这里歇脚不容易,赶快离开这里,或许会有活路”。马仲华冷静地说道。”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们已经发现这里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包围了,他们给我们三天的最后时限,无论是要搬离还是答应他们,都还是来得及的”。
“我会留下的。我女儿和孙子的仇,这次需要一个了结”。赵超汉面目表情地说道。”侄子,你是黑市专家,现在你带着你的几位兄弟,往缅甸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们只要还觉得自己是人,就别走,跟着我干!你们都走了,我自己也要跟他们拼到底!”杨德钢突然怒吼起来
“杨兄,”王东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低着头劝他,“走吧,咱们输了……”
“我没有输!我不会输!共产党已经害死了我的全家,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不管是游击还是刺杀,我什么都愿意干!我杨德刚绝不放弃!”杨德刚好像进入了癫狂状态。他口吐白沫,两眼通红,然后抱着王东嗷嚎大哭。”我的母亲九年前被发配到通海,结果那边地震的消息直到现在才传入我的耳朵,我没有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啊!现在他是死是活我都一无所知!只要你是人,就不能忍受这种世界!不管谁逼老子要忍受共产党的折腾,老子就要跟他干!哪怕是整个中国人都和我为敌,我都要把他们彻底撕成碎片!”
最终,马仲华打破了沉默。“我们要守住沙甸!我们能赢!我们还有一个机会,就是在打起来的时候直接去炸掉他们的军区大楼!”
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马仲华疯了。对面这次出动了两个团的兵力,市区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成功。
但是王东似乎理解了马仲华的意思,他缓缓说道,”杨兄,赵兄,金兄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杨德钢和金思宇都吃了一惊,但是赵军明白了王东的意思。他明白,这个计划成功的前提是沙甸的留守力量要能顶住共军的攻击,越长越好。这远比离开沙甸突袭空营危险。
“王东,这里不是你们的家……”马阿訇有点不忍心。
“让他们去吧,我相信杨兄的能力。至于我必须留下来,以前我当过警察,特别在行射击!”王东走过来拍了拍杨德刚的肩膀,把一张照片交给了他。”这是我女儿,现在在被她的大伯家收养,背面是地址。以后如果有机会,请把我们的故事讲给她听”。
……
杨德钢等人在山上匍匐躲藏着,他们想等到外面部队封锁稍有松动时,再想办法进城用土质炸药完成计划,但他们没想到,这一切结束得这么快。
杨德刚掏出了马仲华和王东的作战计划,正在阅读在山上躲藏的下一步时,却吸了一口冷气。感觉到了一丝头晕目眩,因为他在作战计划的第四页,看到了如下文字,仿佛是马仲华与他们的最后道别:
“杨兄,你已经为我们付出了很多,这次快跑吧,不用为我们而牺牲”。
“赵兄,你不适合在中国,你在国外会更好发挥你的天赋”
“金兄,从你逃离四川的时候,你就懂得寻找自由了,请你继续坚持下去”
“我们已经失败了,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夜幕里,几条青年站在山岗上,眺望着远方的沙甸。
那里已经是火光一片。
很多年以后,他们才得知那里此时发生着什么。这场战斗的实力差距实在太悬殊了。
共产党动用了两个团的兵力,发射了淮海战役的弹药量,几乎将沙甸夷为平地。
马阿訇死在了炮火之下。村里的民兵竭力抵抗,刘营长带着优势兵力,对村里进行了不分老幼妇孺的扫射。
马仲华装死时,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带走了五六名共军。
只剩下赵超汉和王东还在清真寺负隅顽抗。他和王东一人守在门的一边,进来一个就杀一个,打死了几十名共军后,共同大笑得报上了自己的籍贯。
“我是弥勒赵超汉!””我是玉溪王东!”
“轰”的一声,在共军的榴弹炮攻击下,清真寺化为了粉末。
后记:
1975年,杨德钢、赵军、金思宇三人逃入缅甸境内。1976年转入泰国。三人合伙搞边境贸易发了大财。周书记一病不起,很快死了。
1976年,石三伢子死,文革结束。
1979年,中共为沙甸事件平反,宣称此事责任完全在四人帮
1980年,退休转业的刘营长横死家中,死状惨不忍睹,头被割下来了。由于涉及”民族问题”,此案不了了之。
1985年,杨德刚三人移民台湾,后三人在港娶妻生子。
1990年,杨德刚回滇,找到了王东的女儿王可可,赞助其至台湾读书。临行前,他前往沙甸,在舍西德纪念碑下跪地磕头。
2015年,台北街头。
金思宇的女儿金楠与男友杨绍牵着手,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阿绍啊,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一趟大陆旅游吧”
“我倒是想,就老爸不让我们单独过去啦,他说下次带我们去一趟云南旅游哦。对啦,王姐前不久给我发电影优惠券呢,我们今天要不要去看电影呢?”
“绍,什么电影比较好看呢?”
“听说香港电影《十年》正在热播,我们就去看这一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