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浪客 (上)

山滇之城
Mar 10, 2019 · 7 min read

Part 1:

1950年1月,衣衫褴褛的王维安一瘸一拐、漫无目的地向腾冲城前进。

卢汉宣布“云南起义”之后,全滇陷入了一片混乱。此时的腾冲也不例外,在共军进驻之前,有的人选择逃亡缅甸,有的人选择留下来看看情况再做决定,一时间街上谣言四起,大家纷纷对不确定的未来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共产党来了,我们穷人的日子就会好过了!”

“共产党是要没收人民的土地、财产,老年人要杀死做肥料,青年人要拉去当兵,或是劳动改造。”

“我们老百姓只要不做坏事,什么党来也是一样。”

人心惶惶的流言并没有影响到三益镇的某村的杨寡妇,在她看来,不管世道怎么乱,关键是每天给别人家做工赚够足够的钱,然后亲力亲为下地干活,把6岁的孩子拉扯大就够了。

小志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一直都是他母亲把他拉扯大的。在1942年,他的父亲被国民党强行征召去滇西去做运送物资的民工,然后一去不返。杨寡妇落下了“克夫”的恶名,但这6年来,她一直都在默默忍受他人的诽谤,努力地活着。看着孩子一天天地长大,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云南的冬天虽然没有北中国那般寒冷,但是也足以让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饱受折磨。杨寡妇出村的那一天,看到了一群人正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杨寡妇走进一看才发现,原来,他们在围观一个倒地不起的乞丐。这个乞丐衣衫褴褛,上衣上全是洞,看上去已经几天没有吃饭了,但是还有气在。

围观的众人正议论该如何处理这个陌生面孔的男人时,善心的杨寡妇开口了:“把他先抬到我家吧。”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但是她丝毫不为所动。住在寡妇家隔壁屋的大牛招呼几个人,帮寡妇一起把人抬了屋内。其实镇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牛一直暗恋杨寡妇。

杨寡妇早就习惯了生活在流言蜚语中,她愿意收留这个陌生男人,其实也是为自己考虑。她丈夫留下了20亩田,她需要一个强壮的男性劳动力帮忙,尽管大牛多次提出帮忙,但是她不喜欢大牛,所以不想欠太多的人情。而且,她很讨厌村里的某些游手好闲者的骚扰,如果家里住下一个成年男性长工,可能那些人会收敛一点。而且,她有预感,这个陌生男人应该靠得住。

这人男人虽然衣着不整,但是从他的脸部和双手判断,这个人很强壮,他应该当过兵。在给这名陌生男子喂水的时候,男子突然醒了。

“你先休息,莫忙得起床”杨寡妇安抚到。“对了,还某问,你叫啥子名字?”

男子眼神中流露出持续两秒的感激,然后又变得哀伤了起来,仅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

“哎,没法说话吗?那以后我就叫你哑巴吧。”

Part 2

王维安并不是哑巴,但是他选择伪装成一名哑巴。

他厌恶这个对他伤害至深的世界。

当他看到这个好心救助他的美丽女子的时候,脑袋里突然出现了幻觉,仿佛他的妻子又活过来了。

王维安也曾经有过自己的妻子,有过幸福的家庭。

王维安是云南澜沧人,他年轻的时候,父母曾托关系让他送去广东的军校。他参加过北伐战争与十年国共内战。他曾经跟随着剿共的部队攻击过江西的“苏区”,看到了赤匪留下了万人坑后,人生第一次忍不住呕吐了出来。

江西苏区覆灭后,王维安也决定准备自己的人生大事,他反对父母在云南给他安排的婚事,决定寻找自己的自由恋爱。他爱上了一个女记者,并与之结婚,妻子给他生下了一个宝宝。1937年的时候,这个宝宝已经3岁了,他们一家人都住在南京。

中日战争爆发,他恳求上司,希望他能帮助自己的家人撤到后方。上司用一句“困难的不止你一家”驳了回去。他希望自己的妻儿能够去后方躲一躲。淞沪会战,国民党战败。王维安在撤退的过程中,才从仅以身免的管家口中得知,妻儿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国民党的溃兵,这些溃兵抢劫了带走的所有财产,并残酷地杀害了他的妻儿。

愤怒地王维安想向自己的上峰讨一个说法,他的上峰却用这种言辞回答他:

“维安啊,请你立即停止对我们国民革命军的污蔑!你的妻子现在都没找到,谁能保证是死是活?就算他们真死了,那也一定是日本侵略者的暴行!这笔账,你只能去找日本人算,绝不能找我们的同胞兄弟!”

“可是,这是我的管家亲口告诉我的!”

“那说明他是一个汉奸!你说,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时刻,他不说中国的好,反而造中国的谣,这不是汉奸是什么?!我希望你能亲手逮捕他,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在前线经历过血与火!你却躲在后方高谈阔论!我亲眼见到过我们的飞机炸掉了上海的大世界,也见过我们的逃兵去抢劫杀害无辜的市民,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我要求你一定要彻查此事,不然我决不罢休”王维安情绪有些激动地吼了起来。

“难道你也想当汉奸嘛!来人……”上峰还没吼完,便被王维安一枪打穿了脑袋,卫兵听闻枪声进屋,也被王维安开枪打死。

王维安杀人潜逃的消息传开后,很快从原先的“抗战英雄”打成了“日本特务”。王维安的管家被以“汉奸罪”公开处决,王维安是刑场下的观众之一,看着被杀害的管家,他的眼睛有点红,之后的这十年,他装疯卖傻,装聋作哑,努力伪装成一个乞丐,一路从浙江要饭回云南。

他再次回到的云南的时候,二战已经结束了。他曾经有过回家的念头,但是他觉得与其自己以一个“罪人”的身份回去让父母担心受怕,不如干脆选择让王维安这个人永远在世界上消失算了。

他曾经经过家门,但是从路人口中得知。这里的人早就不知所终了,由于太爷的儿子成了“通敌的汉奸”后不知所终,所以母亲因此气得一病不起,父亲为了找这个失踪的儿子,散尽了一切家产最终也郁郁身亡,父母逝世后,他们的剩余的家产被当做“敌产”被征收了。当听到这些消息后,王维安眼睛里酸辣辣的,想哭出来又忍住了。他认为自己早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只期望在流浪的某一天体力不支默默倒毙。

他决定继续一路向西,一直走到他走不动的一天。或许,西边是神佛的乐园,不会是中国这样的修罗场,或许,一直向西走说不定能前往极乐世界吧。王维安一边想着,一边掏出了珍藏多年的佛珠。这捆佛珠是他离开云南时母亲送给他的东西,他的母亲相信这能给孩子带来平安。所以,哪怕他身无分文沦为乞丐的时候,都没有扔掉这串佛珠。

他在即将抵达腾冲的时候,终于因为体力不支晕倒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妻子。

Part 3:

村子里新来的这个“哑巴”干活很勤快,得到了街坊邻居的一致好评。杨寡妇发现这个哑巴无论是砍柴、生火、骑马拉物资的活什么都能干,觉得这个长工找得挺值。在杨寡妇眼中,哑巴人壮实,勤快,为人本分老实,就是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一个人坐在院子的角落,望着星空发呆。

这一天,杨寡妇让哑巴去骑马拉着一些酒去集市上去卖,结果没想到,哑巴才出门不到十分钟,就载着货无比惊恐地赶着马车回来了。

哑巴的表情无比惊恐,他迅速跳下了车,然后想拉着寡妇一起跑,杨寡妇跑了一会后,上气不接下气,然后狠狠打了哑巴一耳光,骂到“你发什么神经!”

哑巴这才注意到自己行为的不对劲,从自己的身上摸出了本月的工钱,然后做出了一个保重的手势,便选择从惊愕的杨寡妇面前小跑离开了。但是没过多久,他又一溜烟跑到了寡妇家里的牛棚,然后就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地躺了起来。任杨寡妇怎么叫也不回应。

“这哑巴是疯了吗”,杨寡妇正疑惑哑巴为什么反应如此剧烈,突然听到了镇上的喇叭开始发布公告,她只在恍惚中听到了一句话:

“共产党来解放腾冲人民了!”

杨寡妇决定去县上一趟了解情况,才到县上,就看见一批戴五星帽,穿列宁装的士兵开到县城,看他们那种粗鲁无知的态度,和一副狰狞的面孔,许多较有远见的人,已预感到大祸即将来临,一个面容凶恶的干部用伪善的笑容,告诉大家“好日子就快来临了”,但杨寡妇和大多数乡民都觉得这没什么,倒反镇定下来,村子有的穷人认为“可以翻身做主人”了。

凭借女人的直觉,杨寡妇极度厌恶那个在县城里对众人讲话的干部,但她觉得活在乱世,换什么大帅当领导不都一样吗?但回到村子以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一些恐惧。

原来村子里著名的“二流子”,周大红,当上了征粮队长,据说是被那个干部直接提拔起来的,理由是周大红是最纯粹的贫下中农。

周大红严格来说不算农民,他是一个在村子里游手好闲的渣滓,只有一米六的身高,从来不下地干活,专门偷鸡摸狗,沉迷赌博,也曾经多次上杨寡妇的门进行性骚扰。所以,村里的长老合计一下,叫上几个年轻后生,把周大红打断了一只胳膊,然后将他逐出村子。

周大红怀着对乡人的刻骨仇恨,加入了朱家璧组织的“云南人民讨蒋自救军”,在云南各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卢汉已经投降,周大红趾高气扬地再次回到了家乡,他决定要好好教育一下家乡人民,告诉他们什么是共产主义!地主老财院子里的金条、村口小寡妇的炕头,现在都将属于他了!

山滇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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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尼亚没有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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