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講道是個遞增,還是遞減過程?

這幾年一直嘗試一種「說書式」講道法,就是把傳統民間說書的方式用在講道上(骨子裡我一直是個「中文人」而非「神學人」)。說書式講道不單可以用在敘事文體,也可以用在詩歌和書信上。由於我講章的產量不豐,尚待累積足夠講章使之完整,暫時只能講個概略。

長話短說,這套方法算是我回應講壇問題的方案之一(即是說還有之二之三等,日後再談)。講壇荒涼的原因很多,我反省到講道的形式也很重要,有時也成為一種限制,譬如我們太急於把經文歸結為若干屬靈原則:「這段經文提醒我們:第一,A;第二,B;第三,C⋯⋯」這些ABC,簡而言之,即所謂「三幅被」。一個講道者能歸結出來的屬靈原則,大概就是那二三十個(我也見過那種任何經文都可以歸結為「傳福音/宣教」單一主題的傳道人),當這些主題巡迴演出了一遍後,根據「邊際效用遞減律」,聽眾的得著就愈來愈少,直至有一天他們從你的經文與講題,已猜到你想講甚麼。這裡面當然有高手和低手之分,前者板斧多,聽眾不一定察覺;後者板斧本來就不多,再加上方法本身的限制,很快就江郎才盡(尤其是駐堂牧者對著同一群信徒,很快就被識破你有多少板斧)。

看過一個調查,說弟兄姊妹最喜歡的講道,原來是兒童崇拜的講道,因為有故事可聽,而非絮絮不休說道理。教牧預備講道,常為了遷就不同程度的聽眾而惆悵;然而好的故事卻能使不同階層皆有所得著。是的,我們很喜歡在講道時加插不同的故事,加強其趣味,也藉此來說理。奇怪的是,很多講員遇上敘事文體,仍然急於歸結為若干道理,然後再用其他故事演繹這些已巡迴演出多次的原則,卻沒有花氣力去詳細演繹這些聖經故事。也許大家的訓練,只擅於複述與歸納,不擅於演繹與擴充。

我在〈若即若離──啟示錄的符號世界與基督徒的雙城現象〉一文中,以武林小說的「江湖」觀念來說明聖經的意象世界,就是要你投入其中,塑造你心中的意象世界,來回應你所面對的現實世界,並相信你裡面的世界比現實的世界更真實、巨大!說故事從來不是冷冰冰地客觀效述一連串人體物理現象,說故事本身就存著大量的價值判斷,當受眾投入其中時,就往往連敘述、修辭裡的價值判斷也一併接收了。金庸在描述「君子劍」岳不群時,需要先講一大堆道理嗎?但金庸在描述「君子劍」岳不群時,豈不是已講了一大堆道理嗎?當金庸一回又一回地說故事,一本又一本地說故事後,他就逐漸搭建其牢不可破的武俠世界、江湖規矩了。不單主角耀眼,連配角也有戲可唱。

我所謂的說書式講道,最後還是要講講道理,畢竟講道還是要滿足一些基本要求,不過我會花很多時間在演繹聖經,就好像說書者在說故事的同時,也會交代名物典故,隨機點撥,按需點評,有時插科打諢,還加些穿越的素材來提神醒腦,希望你能享受聽故事的樂趣。最終,就算你把我講的道理都忘光了也不要緊,只要你記得故事,覺得那個故事是活靈活現的,那就夠了,因為那套價值語言早就藏在故事裡。當我把聖經故事一個一個講過,大小人物一個一個描述過,它們就由折子戲變成一套劇,再逐漸搭建成體系龐大的聖經世界、屬靈境界了,這些故事、人物就會對應著我們現實生活的各種境遇。

而這樣的講道,每一次都在「遞增」,都在累積。也許有些故事背後的價值判斷差不多,但故事不同、情節不同,就有差異,就有屬於它的趣味,受眾比較不容易生厭。而且每個人說故事的方式、風格與重點都會不同,似乎是同一故事,但人人的演繹都不同;你愈演繹得仔細,跟別人的差異就愈大。我曾以《三國演義》之於《三國志》來類比講章之於聖經,其實《三國演義》早以變成一個能不斷自我繁殖的有機體系,彷彿可以不斷、無限地重述下去,甚至在不同載體(變成漫畫、電玩)中生存。每一次都為其國度開疆闢土,擴充境界。

講道原則上應是個「遞增」的過程,但現實上卻可能是個「遞減」的過程,這是第一個我認為要留意的地方,這裡也先提一個我想到的回應方案(不敢說是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