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羅的成道之路 — — 由《凶暴的男人》窺探日本社會

Chen Ai-Chi
Sep 6, 2018 · 6 min read

*有雷評論

鬼才導演北野武石破天驚的處女作。從《凶暴的男人》開始,他奠定了自己的作品風格,在漫不經心的玩笑之中,悲劇性的宿命已然決定,個人作為體制裡的一顆棋子,反抗體制終歸只是註定自身的毀滅,這是一種冷調孤寂的黑幫電影。

《その男、凶暴につき》/《Violent Cop》1989

整個日本就是一個以強欺弱、階級森嚴的修煉場

透過北野武創造的鏡頭世界,我們看到了一個破敗、陰暗,餵養著「惡」的日本。開場是一群青少年霸凌遊民,小孩會朝年邁的划船老人亂砸罐頭,毒販綁架女人作為性奴,還以毒癮控制。

看似無法無天的罪惡淵藪,實際上是個秩序井然的社會體系,在弱肉強食法則之下,所有人想著的是「如何自保」同時「力搏上位」,最大化自己的權力和利益。在這部電影裡面,人情薄如一張紙,危難來時,人們只有各自求生,唯有社會秩序始終顛撲不破。一兵一卒,甚至一將一帥的折損,根本無法撼動這座結構體,反正任何一個空位隨時都有人取而代之。

警政署長把主角叫去問話,刑警間階級分明,位階一目瞭然

片中著墨甚深、頻頻交手的黑白兩道:警政廳 vs 毒販集團,其實就是裡應外合、唇齒相依的一體兩面,仁藤無異於暗黑世界裡的警政署長,遵照著體制運行,經營地下事業;本片主角,刑警我妻諒介,可以看作是白道裡頭的「殺人狂」清弘,兩人都淪為為虎作倀的爪牙,組織利用他們的凶暴來辦事,而當他們逾越了職責界線,下場就是自相殘殺,到頭來,毫髮無損的是這個生生不息的群體秩序,這是北野武對日本社會的沉痛觀察。

成魔或是成道?阿修羅的黑暗正義

在這片令人窒息絕望的社會秩序中,主角我妻是個特立獨行的存在。他辦案不照程序,追到犯人家中暴打逼刑、偽造證物將人逮捕,還在警局裡動用武力,而一場警匪追逐中,他故意以車撞擊嫌犯,兩次。

看似不講道理、好勇鬥狠,其實是一種以暴制暴的黑暗正義。因為在他心裡,是非善惡,一切涇渭分明,不容許有一絲絲的灰色地帶。

我妻:“明天帶著你那幫同夥,到警局來自首!”

霸凌街友的惡少:“我什麼也沒做啊!”

我妻繼續呼惡少巴掌,直到他流鼻血。

惡少:“我什麼也沒做啊!”

我妻:“你什麼也沒做?那我就一樣——什麼也沒做啦!”

他一邊說,一邊手上沒停,繼續打,惡少被他打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這個以暴力迫使惡徒降服的刑警,可說是佛教教義裡所形容的一名「阿修羅」,阿修羅性暴好戰,常有嗔恨之心、爭鬥之志,因此雖然本性善良,卻不能納入四聖的法界之中,淪為一種非神、非鬼、非人的怪物。

同樣的取景,同樣的邁步行走,片頭是劍走偏鋒的獨狼-我妻,片尾則是在組織階層中力搏上位的新人-菊池,一陣改朝換代,但世界秩序沒有變,依然好好地運行著。

佛教的護法神「大暗黑天」發過誓:

“如果因為惻隱慈悲而軟弱無能,就用武力護法。”

這樣一個席捲警界的阿修羅,親自手刃了販毒組織頭子仁藤、殺人狂清弘,甚至自己染上毒癮的妹妹,但仍無法撼動社會秩序,最終迎向了自己的毀滅——或者成道?

我們敢於推論,他在買下黑槍時,就已經做出選擇,做出決定。

他不願意與這樣的社會秩序為伍,在這種秩序下寄生、尋找自己的位置;他知道他在槍戰之後,走出去迎接的,也只是同流合汙。他只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一把秤,所以在他「武力護法」了斷了仇家(清弘)與親人(妹妹)後,拋棄槍械,坦蕩走向那扇背後有光、也有埋伏的門。

象徵意味濃厚的「光明之道」

如同自殺炸彈客,我妻在行動之前已有了覺悟。我妻之死是一種殉道,一種「護法」。至此,阿修羅走完成道之路的最後一哩。他不會成為慈悲低眉的菩薩,而是一尊嫉惡如仇的怒目金剛。

另一種價值選擇:菜鳥刑警菊池

除了北野武引人注目的表現風格之外,這部片的編劇野澤尚為整齣戲鋪墊了一層更深的肌理,他的道德觀和批判在結尾十分鮮明地揭露出來:這是一個輪迴不止的「惡」的生態。主角選擇了自我毀滅,以固全他心中道德的底線,與之相反的,則是他一手帶起的菜鳥刑警菊池。

菊池乍看生嫩不經世事,他的心境變化卻頗有跡可循,從一開始剛調職到刑事課,他就殷勤地找長官自我介紹、倒茶撐傘,看得出是個事業心盛,想要盡快有所表現的新人。第一次下班後約喝酒,還是他給主管找的場子:一家高級酒廊,服務生先認得的是他,不是上司我妻,手腕經營可見一斑。

但反觀主管,我妻下班後的娛樂,居然是跑去電動遊樂場打「小蜜蜂」玩賭博遊戲,還輸錢輸到必須跟下屬借錢,這一連串脫序的舉動讓菊池忍不住問我妻:「是什麼機緣才來當警察的?」

對於菊池來說,「力爭上游」是他唯一在乎的價值取捨,至於要使用的手段是什麼,那就不是太重要了。他認為自己工作認真,他也確實如此,所以他覺得必須要得到相應的報酬,他「可不是笨蛋」,如同劇末梳著新髮型的他所宣示的一樣,他對自己和這樣的組織文化相當滿意。

整部電影因為有了這段尾聲,而變得立體起來,這不啻是編劇拋給觀眾的大哉問也同時是他的道德立場的解答(全片即是此精神體現):要跟體制同流合汙,還是要據理力爭,即使可能徒勞無功?

這是在後來北野武自編自導的電影裡比較沒有著力的部分,我覺得相當寶貴。據說北野武很欣賞野澤尚的劇本,但是後來兩人並沒有再度合作。北野武往後的片子都朝著他的個人風格一路去擴散發展了,這種最後隱隱有說書人提示因果的表現方式,也就成了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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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Ai-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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