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魅了緣》──關於時間、哀悼、執念,是這樣簡單嗎?

《再見魅了緣》不是《百日告別》,《身後戀事》,也不是《人鬼情未了》。因為它想說的遠超悼亡。

導演David Lowery以時間為重心,嘗試在死後世界探索下去,引觀眾到另一個更深邃的世界。故事非常簡單,講述丈夫C (Casey Affleck)車禍喪生後,變成了披着白色床單的鬼魂(下稱鬼魂C),他回家默默看着妻子M(Rooney Mara)生活。時日過去,M搬離故居。可另一邊廂,斗轉星移,數百年過去,鬼魂C仍無以釋懷,苦守在故居,不願離開。

然而看完後,我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是這樣簡單嗎?」關於時間、哀悼和執念。我並非不認同當中的概念,相反,電影的確有其視野與大膽,它所產生的共鳴比我想像中要大,只是不得不承認,它在執行上出了問題。

時間不是萬靈藥

《再見魅了緣》格局很大,亦有獨特的時空觀。鬼魂C在幾個時空來回,從現在切回新大陸時期,甚至宇宙洪荒,像在時間洪流找出各時代之間的聯繫。如此大幅度的時空跨越,其敘事無論簡單或複雜,要在九十分鐘內完成,是非常困難的,很容易把有血肉的東西壓縮得空洞。

電影想還原時間,有點緩慢電影(slow movie)的意味,矇矓讓我想起《生命樹》、《四時之樂》(但它們高明多),三者都是用長鏡頭探索時間/生命,提醒我們萬物循環,宇宙宏大。

《再》以幾分鐘接連幾分鐘的長鏡頭,靜靜紀錄各種情緒,讓人/事從中慢慢展開。可是,「時間」並不能填補空泛內容。電影選取的畫面和敘事角度,某程度上有點cliché:如表達二人親密是在床上擁着入睡,處理悲傷是坐在地板上吃朱古力批,令很多鏡頭只夠力量形成靜止的截面,無法延伸觀眾去思考。

全片的鏡頭簡單素淨,確實提供了一個平靜的空間,讓人在語言無法到達之處,靜觀時間流逝。當看着五分鐘的固定長鏡頭(M吃朱古力批的木然表情,聽着叉子與碟子碰撞,一口接一口的吞嚥聲),我很確實自己進入到畫面裡面,並深深明白片中各種情緒,也彷彿能嚐到那批的味道,甚至流淚。但亦明白,這只是自己在空洞的感傷故事中,一廂情願地找尋逃避的出口而已。

時間一直與「變化」緊扣,可以說,意識到變化,就是意識到時間。電影訴說一切盡在時間之中。片中有幾幕,鏡頭一轉,就由現在一下變到古遠時代(Terrence Malick般的浩瀚),意欲表達人之於宇宙/時間洪流根本微不足道。惟片中欠缺感性的考慮,當前面述說着鬼魂C看着生者繼續生活,自己卻永遠被囚禁在回憶,而回憶,弔詭地,就是以時間為中心。因此,即使鬼魂C能穿越時空,但困在物非人非的屋子裡,歷經重重失落與變化,其實,回憶和感受亦無從消褪,故很難忽然跳出時間,更遑論可以一下超脫。

一組又一組鏡頭堆疊,電影到了結尾,隱約產生了一種滄海桑田之感。但比起無垠宇宙,滄海桑田仍太過渺小。因此最後,鬼魂C好像忽然明白,一切終會消散成歷史,然後一下子超脫出來。但我卻覺得,一次又一次的輪迴,時間對他而言早已沒有了意義。

所以,時間是萬靈藥嗎?充其量是麻醉藥罷了。故結尾的所謂超脫,也只是一種偽姿態而已,鬼魂C其實更似壓倒於無窮無盡的時空之中,更似電影中的那首I Get Overwhelmed。

哀悼,追憶,放下

哀悼是人面臨失去所愛時的心理歷程。[1]片中有人去樓空的蒼白無力,也有讓人取暖的細節(M躺在地板上聽歌)。

片中的哀悼,其實就是追憶過去。而「現在」總是殘留着「過去」的痕跡(trace)。電影中的痕跡就是藏在門縫的紙條,書和昔日的歌。所以,M躺在地上聽着C寫的歌(“I Get Overwhelmed”),像重溫曾經共處的時光;收好舊物;把紙條藏進門縫,種種行為都有一種「放下」的儀式感,是轉化與昇華。

但關於哀悼,佛洛伊德說「所謂放手,並非意味全然放棄,而是將其由外在的地位,轉化為內在」。[2]即是說,哀悼是一種內化他者的過程。逝者必須轉化成生者的一部份,方能面對失去。

關於M如何放下的關鍵一幕,是書櫃掉下一堆書本那幕。

有沒有注意掉下來的是甚麼書?打開了的一頁,是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A Haunted House”[3],那一頁被《愛在瘟疫蔓延時》疊住,旁的是《戰地春夢》(兩本書都是關於愛情與死亡),而M在the treasure yours一句愣住,暗示愛不曾消散。

然而,哀悼有許多層次,追憶只是其中一種。也就是說,這部電影欠缺了哀悼該有的層次。

M搬走後,電影就沒有繼續敘述她之後的生活。後半部份,截然轉到鬼魂C的視角,呈現他的執念,巧妙又巧合地避開哀悼的難題。不過細想,C和M其實都是哀悼者,他們都在哀悼已逝的人。只是M可以選擇放下,因為她還有將來。而C只能追憶,因為他困在過去。

執念

鬼魂C不斷被輪迴推着走,因為想擺脫而躍下,因為沉重而下墜,下墜又穿越了時空……如此循環再循環……就像今敏的《千年女優》,歷經千年輪迴的追逐,仍堅持執念。

有些人說,《再見魅了緣》表現了深厚的愛,我對此說非常懷疑。如果一部作品只是以執念描寫愛,愛有多深,就等於執念有多深的話,不如承認,這某程度上是種狹隘。

電影後半部分,導演嘗試連起對立的界線,(如生/死,過去/現在/將來,執着/放下)呈現其對生命的理解,並藉此解決鬼魂C的執念。片中有虛無主義的意味(那場餐桌上滔滔不絕的獨白),同時亦有一種典型的佛教姿態:痛苦源於執着,所以要放下。不過,兩者其實有點矛盾:佛家中「放下」與「空」的概念,是指抱持一種開放態度,而非純然的虛無。或許電影把兩者雜揉一團,但沒有進深,令鬼魂C表現不出一種「放下」的透悟,因而令人難以信服,如此輕易就可以從執念中走出來。

最後,鬼魂C讀到M留下的紙條,終得解脫。但他不是消失了,而是轉化成物理上的七彩折射。雖然,這個結尾的處理輕盈夢幻,但把種種複雜概念歸結成一束光,在我看來,就像在濃厚的浪漫虛無主義上,忽然急匆匆蓋上膚淺的樂觀表皮,片面地傳達着,能夠站立在茫茫宇宙的理由。

白色床單下的鬼魂

《再見魅了緣》思索了很多形而上的東西,縱然全片戳到了很多我關心的課題,也有幾個被觸動的瞬間。但是,電影只着力做出形式的強度,令空洞的概念無法支撐厚重的情感。

不過,或許a ghost story就是a human story,畢竟生命有太多無以言說之處。我們都只是在說着空洞的概念,像白色床單下那簡化的鬼魂,無法成形,又敵不過蒼茫。

注釋

[1] 可參看佛洛伊德的〈哀悼與憂鬱〉一文。

[2] 參看〈自我與本我〉。但有另一種說法是,哀悼某程度上是不可能的。因為真實的哀悼並非內化他者。(如此做法是忽略他者,這正是德希達所說的「不可能的哀悼」)德希達在“Lyotard and us”說:「如何一個倖存者可以不以『我們』這一稱呼來談論他已經過世的朋友,因為我們仍意味着使另一方沉默,是嚴重的暴力……」哀悼其實也意味矛盾,及哀悼過後的遺忘。他認為真實的哀悼並非內化他者,如此講法是忽略他者為前提,因為他者已成「空無」。具體可參Jacques Derrida, The Work of Mourning, pp200–224. 而事實上,C和M都在經歷「不可能的哀悼」,因為他者已成「空無」。

[3] 《再見魅了緣》與吳爾芙短篇小說“A Haunted House”有不少互涉之處。電影引用“Whatever hour you woke there was a door shutting”,是“A Haunted House”首句。我想,大概David Lowery是想從吳爾芙出發,探討宏大主題。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www.cinezen.hk on October 19,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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