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雲退場 — 無言的結局?

圖:Getty Images

2018年9月10日,是個頗有深意的日子:既是馬雲公布他的「傳承計畫」、翌年卸任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之日,那邊廂據《上海證券報》報道,支付寶與銀聯達成支付清算合作協議,當天舉行內部簽約儀式,連《新華社》亦引述該消息,雙方僅表示「不作回應」。

細心閱讀關於馬雲退場的各家分析,很有意思。

基本上,阿里巴巴旗下業務犯下許多禁忌,觸動太多利益關係。電子支付、金融、A.I.等項目,起初並非全然源自政權Big Brother的創意。但因為馬雲橫空出世,中國生態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令他與中共當局之間關係變得複雜。而當他事業做得愈大,中共亦愈發忌其離心,「近而不親」之情不再。

馬雲有異於典型的「根正苗紅」,或長年依賴政治市、與中共高層打關係的富豪,乃是從平民崛起的民企新貴,在發跡過程巧合地切合中共政治需要,利害一致而聚首。如今的「引退」,也就是出現核心矛盾,企業坐大而逐漸難以控制,加上「國進民退」的政策綱領,最終遭政權用完即棄。


犯忌一:金融業務

電子商貿的普及,有三項要素必不可少:信息透明度高且溝通無阻、物流配送暢順、支付安全保障。

2004年創立的「支付寶」,目的為提供網上安全支付方式,令阿里巴巴如虎添翼。意想不到地,不到20年中國互聯網及手提電話用戶劇增,支付平臺進一步推動網絡購物浪潮,市場規模遠超想像,甚至令電子支付在生活中逐漸取代現金和信用卡。

用戶儲值在支付寶的錢愈來愈多,分流而未有進入銀行體系,損害銀行的正常儲蓄;暫存在支付寶內的「備付金」(準備日後購物的錢),成為資金沉澱,變相造就阿里發展金融業務的機會。

於是乎,「餘額寶」就在2013年出現了,本質上屬貨幣基金 — 一種共同基金(Mutual Fund),彙集各方小額資金,由專業基金經理負責投資於國債、股票、公司債券等有價證券,收益由投資者及基金經理分享的金融業務。用戶的中短期儲蓄遂衍生出投資渠道,故此在銀行理財業務及餘額寶之間又產生新競爭,自然要提高回報承諾,換言之銀行被迫增加資金使用成本。

所以,哪怕是馬雲本來僅在滴漏效應下游分一杯羹,仍然觸碰了國家的逆鱗。

後來2014年「螞蟻金服」提供國有銀行不屑做的個人貸款與中小企小額貸款,但鑒於中國互聯網用戶成長太快,加起來足以動搖國本 — 銀行金融業的利益。當然,還不得不提2016年入股國泰產險,且今年完成拖沓數月的美國萬通保險亞洲收購交易,涉足跨境保險業務。

螞蟻金服2017財政年度稅前利潤達132億,2018財政年度至今稅前利潤92億,金額雖然較諸動輒1,000–2,000億淨利潤的國有商業銀行不過九牛一毛,然而就金融科技企業來說,無論其資產規模抑或利潤增長速度,均對中國銀行金融業構成威脅。螞蟻金服資產管理規模截至本年5月高達22,000億,用戶6.22億,其中餘額寶佔管理資產15,000億元。

在中國金融界近年的整頓管控風暴中,試問誰會放過傳統體系以外,卻在搶奪儲蓄、理財、放貸業務的馬雲呢?


犯忌二:人工智能

利用自己掌握的海量數據資料,發展人工智能應用程式,朝建立社會信用體系邁進,既超出金融領域本身的徵信(Credit Investigation)範疇,也隱含社會基礎服務的意義。

阿里巴巴投進資源開發人工智能,在交易及支付平臺積累大數據,先天擁有進行信用評級的能力。踏入該領域以後,形勢變得更為微妙:對政府而言,阿里巴巴具備採集及管理數據經驗,同時有市場誘因推動技術研究,是可以借重的力量。若國家運用財政力量從零開始建立全社會信用評級,既非專業,也不划算,同時效率低下,倒不如先讓私人企業試行,祇要成果(包括技術、數據)全部對政府開放就可。

是以2014年,中國國務院就社會信用體系發表綱領文件,涵蓋政務、商業活動、社會行為及司法四項範疇,但其後並無推出具體措施,而是翌年由人民銀行批准八家個人信用徵信業務公司執業 — 剛好在2015年成立的「芝麻信用」,正是其中之一。

但政府畢竟另有顧慮:公司管理層並非由政府直接任命,難保與政府想法各異,在具體問題上雙方利益分歧;一旦你掌握的技術及資本力量過於雄厚,更有可能反過來威脅政府。是以政權對科技公司的態度是既倚重,又要設法削弱、拆解,陷入張弛不一的兩難狀態。

循微觀角度而言,阿里巴巴身為不受中共直接支配的金融科技企業,與政府的利益衝突著實不少。舉一明顯例子,近年積極進軍海外市場的支付寶,本身就可成為繞過金融監控往海外洗錢的工具,對中共肅貪反腐及堵截國內資金外逃構成嚴重阻礙

2017年,人民銀行終於使出殺手鐧:所有網絡支付業務,必須於2018年6月30日以前轉到人行轄下的「網聯平臺」統一處理。過往支付寶作為第三方支付機構,預先收取客戶用以購物的貨款,存入支付寶在銀行的帳戶,然後定期給提供商品服務的收款方銀行對帳結算,過程中支付寶實際扮演銀行間清算的角色。

可是從今年開始,第三支付平臺禁止再沾手跨行清算業務,改為由網聯平臺承辦。螞蟻金服不僅無法再自行決定與銀行間的利潤分配模式,連交易紀錄也要和央行分享。本來看似超脫三界之外的支付寶,還是逃不了政府監控的五指山。

此外,之前不是提到芝麻信用嗎?今年1月,突然冒出一間名為「百航信用評分」的公司,由人民銀行批准營運,注冊資本10億人民幣,負責收集和儲存全中國的個人信用資料,並建立信用報告、評級。股東名單相當有趣,包括中國國家互聯網金融協會(N.I.F.A.),騰訊科技及芝麻信用,相當於把之前的私人信用評級龍頭盡收中共彀中。

由於得到人行加持,意味其所開發的評級程式產品將會被國家直接採用,並應用於社會各界。即使馬雲是市場先行者之一,得到過國家授權試行,甚至在2011年按規定以「維護國家安全」為由分拆支付寶換取牌照,也不得不再向國家低頭,成為其中一份子方能獲得認可,之前投入許多研發資源才不至於化為烏有,未來信用評級業務會否一下子被國家藉故充公合併也未可知。

隨時準備把支付寶獻給國家」的背後,是即使甘當國家白手套,依然難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命運。阿里巴巴與中共的蜜月期宣告結束,政府磨刀霍霍待宰割,彼此關係更加撲朔迷離。如是者,馬雲的獨腳戲,也祇能無奈落幕。


犯忌三:國進民退

早陣子在美國涉嫌強暴並曾被捕的京東創辦人劉強東,在2017年初受訪揚言12年後就能實現完全技術化(無人機及A.I.管理),屆時就能實現共產主義理想,中國也能把公司全面國有化,有人將之詮釋為他有意把京東上交予國家。

當然,上述豪言與馬雲的教師夢一樣,不過是浪漫化的幻想。近期國進民退、恢復共產主義之風甚囂塵上,華麗包裝之下,把一手創立、有如親生子女的企業「交」出去,很可能並非情願。

就在1950年代,中共已經歷一場慘烈的「公私合營」,也就是所謂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過程中的重要一環。具體操作表面上並非直接充公沒收,而是透過贖買方式進行:設立定息制度,政府每年向企業內的私人股份持有者支付5%股息,但為期不超過20年,同時為資本家保留較高薪資。

然而5%股息是一刀切的陷阱,既低於絕大多數接受公私合營改造企業的實質盈利,甚至低於當時銀行的定期存款利息。這制度至1966年突然結束,中共宣稱社會主義改造完成,資本家不再有源自資本的收入,由資本家改造為所謂普通勞動者 — 真相是,該年國家以期限屆滿為由,停止發放一切股息,公私合營企業及其擁有資產旋即強制收歸國有,部份經營者被陷罪入獄,以對資本家的徹底剝奪作結。

設立新的信用評分公司,或為未來中國互聯網三巨頭(BAT,即百度、阿里巴巴及騰訊)經營權被迫雙手奉上的可能手法。先由政府組織一家合資公司,由政府轄下監管機構或所謂行業自律協會出面,代表政府作為大股東,將BAT含有社會基礎服務意義、戰略價值的業務自母公司剝離,折算成較小股權,一並納入政府控股的新公司 — 如上述百航信用評分的實然控制人,就是國家互聯網金融協會。

相比起解放初期的公私合營、充公改造模式,這種模式無疑對資本家「寬大」許多 — 他們仍可享受公司帶來的資本收益,但後後祇能充當政府的合伙人,不享有決策權,董事局內外亦永遠無法與國家代表平起平坐,比在國企中外合營公司安插黨委更明目張膽地予取予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