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不總是表達條件

正在讀單德興教授翻譯論述書《翻譯與脈絡》第一篇論文〈譯者的角色〉,讀得津津有味。單教授對「翻譯者,反逆者也」這聞名的指控加以平反,觀點正面而精采,此書很值得一看。只不過,發現註解中有一句譯文頗難下嚥,拿出來討論一下:

「如果完美的翻譯是不可能的絕對之事,那麼它就是一件値得努力的絕對之事」(“if the perfect translation is an impossible absolute, it is an absolute worth striving for,” 26)。

(粗體是我自己加的強調。)作者貼心把原文一併列出了,省掉上網查找還原Pontiero原文的工夫。這句中譯採用「如果……那麼」的字眼表達,顯然視if……為條件句。問題是,讀起來起碼怪怪的,甚至可說邏輯不通,因爲這if的語意不在陳述條件(condition),而是讓步(concession),應作「即使/就算/雖然……,(但/仍)……」。改用「即使」表達讓步,文意就通順了:

完美的翻譯即使是一件不可能的絕對之事,它仍然是一件値得努力達成的絕對之事。

英文字if的意思細究起來真的羅列不完,不能老是清一色以「若……則……」的條件句來理解、翻譯。這裡if意思等同even if/although。另一個相關的常見字when也一樣複雜。

精通英文、編寫過通俗美語辭典、本身也是優秀譯者的作家喬志高先生,在《鼠咀集——世紀末在美國》中有這麼一段話:

If we aren’t state-of-the-art in facilities, we are state-of-the-art in hospitality.(即使在設備方面我們落後,在服務方面我們仍然領先。)

喬老用自己認爲合宜的中文翻譯這if句,很自然寫「即使……」,因爲這句一樣是讓步的說法。設想,讀者若看到「如果我們在設備方面落後,那麼我們就是在服務方面領先。」這樣的中文,是不是一樣感覺邏輯不同、大有語病?

我並未去探究中文的「如果……那麼……」句式可否在讀者心中產生讓步的語意?就算可以,也有實際預料支持,在書寫宜簡明易懂的原則下,用「如果」表「讓步」對讀者來說可是好的書寫策略?答案應該很明顯了。不過這只是臆測,有請專家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