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單影隻的舞:村上春樹《舞˙舞˙舞》上

我不知道今年出版的村上春樹最新作《殺死騎士團長》,讓多少(日本)人對他的觀感有所變動,新書裡提到南京大屠殺,聽說這佔了這個故事的一小部分,但還是戳中了不少日本右翼份子的敏感帶。同為作家的百田尚樹甚至出言批評:「是想靠中國拿諾貝爾獎嗎?」我還在等待這本新書,思考起這個我覺得看起來很無理取鬧、衝動的問題。

或許我還不夠理解日本整體的思想以及在學教育的歷史脈絡教導,因此也許沒有資格多談,但卻從網友反應和發言激進的言論裡,感覺到如小孩子般的胡鬧。像是《挪威的森林》裡一直都很平穩的渡邊,在一片抵制村上春樹的聲浪中,我想起村上獲耶路撒冷文學獎時的「我永遠站在雞蛋的那方」一說,然後是《海邊的卡夫卡》裡既親近又疏離的田村卡夫卡,不管是虛構的人物還是真實的作者,他們彷彿都處於面前早就有什麼快要毀滅崩解的前夕,卻還是一如往常、平舖直敘。

我覺得他們早就已經跳脫在這個地球上「想要」、「不想要」的慾念了,不管村上春樹到底想不想要諾貝爾文學獎,他創造的情境和時地,總是與另一種他相信是踏實(雖然最初讓讀者摸不清道理)的空間相連,所以他的想像,除了在現實生活中的物質生存之外,其餘都不是我們可以以常理判斷的東西。

新書裡的主角是「我」,舊作《舞˙舞˙舞》也是「我」,「我」並不透露名字,可並不代表作者可以因此將責任推卸出去。不管是作者本人,還是他筆下的角色,與故事相關的任何因子都是追求共鳴的人,即使他們非常奇怪,非常另類,但越是可疑越是讓人好奇。自始至終,村上春樹一直都不在我的理解範圍內,但是我一直想嘗試理解,甚至享受在思考解答的尋找裡,而這個過程已經被畫上記號:他根本不需要尋求什麼支持和實質的喝采,他不說清楚但並不代表單靠著一點點敘述就能將他定罪,他一直都很平靜啊,也沒有改變過說法。至少目前為止,我是不會動搖的。

新書的衝擊並不影響我想談村上春樹的書的慾望。

與《殺死騎士團長》同樣不表述姓名的第一人稱 — 《舞˙舞˙舞》,其名似乎又要一樣的玄幻和不知所云。

這次我只先看了上冊,想保留對下冊的好奇以及對上冊的好感

村上春樹《舞˙舞˙舞》上

舞˙舞˙舞

「我」,過著一種頹廢、沒有實質目標和精神的人生。心中存在某一種過去的美好,渴望到達過去他曾拜訪過並留下依稀印象的名為「海豚」的旅館。

海豚旅館在北海道,這一次他憑著念頭回到了海豚旅館,卻發現有些東西已經改變……還是那只是一種正在等待他改變的改變?

主角來自哪裡?要去哪裡?

故事的開頭,「我」是一個正常人,工作著、呼吸著、思考者、想像著,但又呈現出一種不知所向、無所謂的飄然感,這並不積極的情緒沒有茫然和煩躁,因為隱約又有某種期待,就是海豚旅館,這存在「我」心中的模糊的念頭,似乎是「我」的過去和過去嚮往的東西都存在的地方。

曾經待在「我」身邊的女人的認知:「你什麼時候要從月球回來?」

原來「我」和地球人之間存在著隔閡,他們看似生活在同一個空間,但是某些感知和經驗讓他們並不在同一種頻率上。

我稱之為生命裡的失速。

就我認知,生命裡的失速是如此:對於想做或所做之事的信念銳減、無法與周圍之人對話(失語)、感到疲勞的速度愈趨增快、腦子裡迴旋的東西一直重複而且全是負片般的顏色、有原因或沒原因的突然留眼淚……,是連「相信」是什麼都已經沒有力氣確認的狀態,而促成這種失速的原因來自於生命裡遇到的惡意和違和、無法接受的衝突。

但是「我」沒有那麼負面的氣息,就跟其他的作品裡一樣,明明就不是同樣的角色、同樣的人,境遇不同,遭遇不同,造成他失速的原因是自我的原動力被掩藏住了,找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那東西或許不是實質的,他像是正常的活著,但是站在原地,還沒有去處。

現在,他到了海豚旅館。原先以為可以順著感覺找回些什麼,但發現想去的地方入口已經被堵住了。

有些外在的事物,被改變了。

羊男

「我」與羊男的第一次見面,是「我」的故事裡終於有一點波動的部份了。

這讓我想起《圖書館奇譚》裡的羊男。他們完全不一樣。

太常存在於村上的筆間,總是讓我尋找是不是有什麼共同的祕密。

這一次,羊男說出的提示,比其他故事裡都更加明顯了:你必須不斷跳舞,這樣說不定我才可以幫你。

這是這個故事裡,第一次呼應書名的橋段。

這會是一支形單影隻的舞。證明著「我」的孤獨,與所謂的失速相呼應,在抵達某個正確的位置以前,我們在實質的意義上其實都是孤獨的。

為什麼會是羊男呢?太怪異了。但怪異到容易讓人轉移他想提醒的東西,像是我們的生命裡意想不到的轉折,我們是不會在當下清楚的。

在「我」真的想通往的目標之前,遇見類似指引者的羊男,他存在的空間,也許就是「我」沒辦法繼續與地球人一般生活的另類空間。那個空間或許就連「我」都不知道是擱在其心中的,障礙。

換句話說,心心念念的先達到之後,才能讓人生繼續前行的。所以那會是現在的「障礙」。

當羊男給了「我」提示之後,整個文風竟然有些改變了。「我」的心情竟然有些昂起。之所以變成月球人,之所以失速,羊男都道出來了:你失去了東西,要找回來,讓你回去正常的軌道上。

下集?

我還沒看下集。

「我」還沒揭露他的旅途。

但是我喜歡「我」最初呈現在讀者面前的人生,有些相似、有些生命的雷同,在還沒讀下集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人生的下集什麼時候會開始;上集又進行到哪?村上春樹說的人生,有點慶幸我參與到平行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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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2018.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