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就是花落,落花是花曾經開過的證明-讀楊双子《花開時節》

五位作家所共同執筆的接龍小說作品《鍵:華麗島軼聞》,算是2017年九歌年度好書之一,接龍順序分別是何敬堯、楊双子、陳又津、瀟湘神、盛浩偉,接續以一道藏在歷史中的謎題,開展圍繞著謎之鑰匙的故事。

這個計畫非常有趣,也是讓讀者更認識這些年輕作家的機會。

於是我從《華麗島軼聞》中第一次讀到楊双子的文筆。

在兩部作品之中同樣融入了「百合」的題材,雖然《華麗島》裡的口味比較重一點,但是光靠著楊双子的文筆,完全沒有阻擋我了解她其他作品的意念。

正巧其中一位參與者的作品也在差不多的期間內出版,楊双子的《花開時節》。

新書出版,好不容易等到學校的圖書館入藏,我終於一睹更完整的楊双子風采。

《花開時節》

現代的二十二歲大學生,意外穿越回了日治時期的台中楊家,成為了楊家屘千金 — 楊雪泥,小名雪子。

這是個在同樣的年代裡,意外富有的家庭,雪子透過可以「預見未來」的眼睛,觀察在這個時代裡、這個家族裡的每一個女人的任務和想望,想要維繫著家族的興盛,卻又想要保留著僅有的情感。

雪子一步一步走進這些女人的身不由己裡,在同樣不安的背景裡,嘗試自己的出路、學會生活技巧。

同時,雪子也和一起長大的灣生好友早季子共有著微妙的情感……

每個女人都帶著不同的思緒,在那個文明進步的年代裡,恐怕不是想要多麼宏大的抱負,但是她們都有想要留存的東西,想要為之綻放的理由。

不小心先讀到了後記

我應該是這本書在圖書館裡的第一個借出者,拿到的時候過於興奮,手腳不太麻利,不小心先翻到了這本書的後記。

以〈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花的名字〉為名的後記,怎麼能不讓我先好奇起來呢?這部動畫以下將以更簡易的中文翻譯〈未聞花名〉稱呼。

未聞花名的催淚程度應該是神等級的,藏在未聞花名裡的引人落淚的本質在於死亡和剩下的人之間是否會因為死亡而停滯向前的命題,雖然《花開時節》故事主軸不在這個重點上,但是此原因的誕生來自於作者。

(這就請大家自行看看啦)

先讀到後記的意外,讓我閱讀主要故事的全程中,都抱著呵護的心。

真材實料,充滿生命

我覺得這本書不是靠著劇情來推演的,需要注意的是作者想從雪子的眼睛看見的世界。所以這裡不會探討劇情如何,也不談節奏,作為一本文學小說,《花開時節》是一本很棒的作品。

在那個穿越後的時代細節,那個時代裡的食衣住行,男人與女人,習俗傳統等等,全都清晰的讓人驚喜。

紮實的史料蒐集讓人感動也欽佩不已,家族裡眾人之間的關係和稱呼,還有楊家知如堂內的景觀描述,那些生長在楊家四周的花叢全都入了戲,無處不是生命,無處不是令人動容的生命。

文字美練

在《華麗島軼聞》裡就是因為楊双子的文字美麗,才會有閱讀《花開時節》的衝動。

每一段詞句的長短和意義彷彿都是經過雕塑般、剛好適切,最重要的是非常典雅,任何畫面、任何場景即使帶著破壞美感的要素,都因為文字而變得不具攻擊性,讓人想起了《瑯琊榜》,但是《花開時節》的美感對我來說是上乘,而且也能透過這方式讓轉折柔軟而不強硬。裡面不是沒有衝突,而是靠著這種花朵般柔軟,像女子一樣婉約的方式,柔化了銳利的尖角。

有趣的是,這個故事並不全然只是令人欲醉的美,也有用美感表現出的笑話,讓讀著笑出來的我,竟然都會下意識使用掩嘴竊笑的形式,因為笑太用力會變得過於狂野而有損讀這本書的內心感受。

其實楊双子的文字表現,是我以前對華文作品所抱的期待,說的更確切一點,是我對我自己所抱的期待。

但是本人懶惰、功力沒有前進的跡象,只能以白話相見,遺憾留於心裡,但能見台灣出此美麗之作,彌足珍貴。

全書的每一章篇名都是一種花名。可能是生長在楊家三合院第幾進牆的花種,也有可能是某種雪子和小早一同欣賞的茁壯野花。

用花帶入不同的意境,帶入不同的女人歷史和境遇,任何東西都會是一種花的意象。

如果要配合全書的氛圍,我會說讀這本書,恍若坐著輪椅,獨自滑入規模宏大的迷宮花園,花園中的植草分類整齊,並無雜亂,空間規劃龐大,沒有一絲一毫的浪費,但是花園是露天的。

迷宮的說法,雪子穿越回到日治時代的理由是什麼,她一直在尋找著;坐著輪椅的原因是,故事中的女人領受宿命的必然性;花園整齊的視覺,文字優雅的啟發;花園的露天特性,無法自由的改變天氣因素帶來的影響,我把它隱喻為外力。

花的意象非常強烈,用強烈一詞不符合這本書的氛圍,不如想像成深深壓陷於彈簧床的力量。

是紅樓夢!

以楊家知如堂為範圍刻畫出的楊家生活範圍,最前頭還給了人物介紹以及知如堂的平面圖,加上故事的家族性,讓人聯想到了紅樓夢。

食物的豐饒

能夠描繪出一個時代的要素,楊双子納入了服裝、建築、教育、交通、習俗等條件,個個精采細膩,其中我最喜歡的要素是食物。

這個故事裡有諸多對於食物的細緻描寫,只不過是碗一顆貢丸和一顆魚丸並佐點香菜和胡椒的湯品,可以被作者寫的那麼精緻高雅,讓人今後對待這現代的平民小吃都得誠惶誠恐了。

除此之外,我對書中印象最深刻的是,雪子到小早加中拜訪時受到招待的紅豆羊羹,還有雪子哥哥惠風最喜愛的炸甜粿簽……。

除了單項食物,我想最令人驚異的還是同時把台式和日式的料理都納入小說中,不僅各自都很講究,也有鮮明的比較。例如,曾在日本留學的惠風與新婚妻子一比廚藝,前者手握日式料理的大竅門,妻子則維持著台式料理的好傳統,土生土長的家族成員們都將筷子伸向了台式料理……用這個方法偷偷向讀者表示了那個時候的社會背景,。

惠風哥哥

這是一個有些悲傷的角色,頗有想要致敬太宰治的意圖。

在讀完花開時節之後,又正巧讀了文學少女的第一集,第一集充分運用了人間失格的太宰治黑暗力量,讓在這之後才開始回想惠風這個角色的我,特別有感。

幾個欲淚的瞬間

第一個是,雪子的同班好友出嫁前相擁悄聲說:「如果能嫁進讓我洋裁的家庭就好了。」

這個渴求看起來很簡單,但是卻讓人感受到女性嫁人還是只能依隨夫家,也讓雪子感嘆起自己從二十一世紀回到這裡看著這裡的女人,目的到底在哪裡呢?

第二個是接近結尾的段落了,雪子一走進台南城隍廟看見黑底匾額:「爾來了」 之後的千波震盪。這麼說起來似乎有點矯情,但是一旦讀了前面厚厚百頁的雪子經歷,此時此刻終於讓雪子察覺某種人生的目的,為什麼自己要在這裡?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從未來回到過去?答案在哪裡?只能屈服於現實和掙扎於夢想,在這個時代裡真的有所謂的答案嗎?

因而跟著雪子一樣絞起內心萬卷思緒:「如今也只是希望能在屬於人類的時刻裡,在狹小的縫隙裡尋找道路,在夢幻泡影的人生裡尋找意義。」

這是故事中的句子,這跟寫小說一樣,靠著文字在尋找人的意義。

百人一首

百人一首一直是很多故事裡的美感來源,花開時節也用上了。

就我個人感受,我喜歡角色們引用這些詞句的心中念頭和賞析,在在與個人的情感結合,也不限制讀者從這些句子中發想。

「就連遙遠的神代裡,也不曾聽說過,龍田川上,鋪滿了鮮豔的紅葉,潺潺河水在紅葉之下流動。」

「山風疾勁地吹拂,三室的山上啊,紅葉漫卷飄零,紛紛飄落龍田川,化作彩色的錦織。」

花開時節是落花時節,落花時節也是花開時節

即使雪子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為女人帶來什麼,但是透過她在書中的表現,已經展現非常堅強的女子力。

前半部的感嘆是花開就會花落,偏向悲觀的角色情懷,到了最後,成了釋懷和柔和的力量:落花時節,也就是花開時節呢,沒有開花,怎麼會花落呢?

角色的命運沒有太大的改變,但是這份心情卻又有深刻的回轉,就算花落,也要記得有花開的時候。

真的,很感動。不知道我自己的花會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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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2018.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