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曳不安直至平靜──哈金《 另一個空間 》

詩歌迻譯的過程,有時是微型的思想史。魯迅〈摩羅詩力說〉引用裴多菲的〈序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這首詩如今是耳熟能響,儘管這是誤譯的版本,但生命與愛情的雙重命題在華語革命文學中早拋擲不掉。哈金《另一個空間》這本詩集中的〈禱告〉一詩就是反對這個命題,反過頭來強調生命與愛情的重要。「可是沒有生命/自由對你還有什麼意義?/至於愛情,怎麼能拋棄?」詩中將自由的成分追索回到生命與愛情的潛能。這一本傾訴中國當代歷史中流離情感的詩集中,這首詩的內容某種程度就顯得是解釋哈金離開中國的所有原因。當文化大革命造就了整個中國命運的改變,個人的自由、生命與愛情的關聯,在詩歌中,幸福的根源不與決絕的時代口號相連繫。

《另一個空間》所收的「遠行」、「路上的家園」、「背對祖國」、「審視」與「無邊的心事」五個部分,其中分別在一九八九年七月與八月寫就的〈孩子的本性〉、〈逃離〉不是哈金本人在這幾年的作品。這兩首收在「背對祖國」所描寫出當時中國專制制度下的虛假意識型態或許給予了哈金流離經驗中最根本的歷史成因吧,例如〈孩子的本性中〉寫到:「他說跟叔叔去北京辦簽證時/到處都亂七八糟:『好多流氓在殺解放軍呢。/那裡有反革命暴動』」、「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問:/『怎麼會是反革命黨呢?/只有當兵的有槍砲,有坦克,/他們在街上屠殺老百姓。』」這兩首夾雜詰問的詩歌,中國與美國兩種世界的差距,帶動了《另一個空間》中,如各卷標題所言,一路流離的思考與經驗。

這本詩集的名稱多少也讓人聯想到了米沃什最後一本詩集《另一個空間》(或譯《第二空間》)。在米沃什這本詩集中有一首詩〈美麗陌生人〉某個詩段這樣說到:「

我想救你,美麗的陌生人。

我們一起逃向永恆的草地

你又一次裸著身子,十五妙齡。

我 — — 你的命中人,想拉你的手。

試想:過去發生的一切不會重來,

你可以與眾不同,

做你自己。縱然嚴厲的命運,

也無法將你拘牽。 」

米沃什晚期的詩歌常透過著經驗、智識、藝術來重新與民族的智慧話語對話,在這詩段米沃什招喚了其過去的歷史記憶,其中那種斯多葛主義與回憶的鬥爭,替哈金《另一個空間》面對生命的禱詩提供了一種參照體系,到底智慧是人生顛沛流離的解決之道,還是安慰人生的顛簸呢?尤其在哈金的《另一個空間》並不假設一種重新來過的機會,讀者自己該將如何判斷,哈金與米沃什又呈現截然不同的表述?哈金詩歌中的智慧帶領讀者消解歷史情境的不得以,但關於生命的激情,什麼又是潛藏詩歌背後的智慧呢?在〈祈禱〉詩中敘事者對自己的靈魂說:「願你追索不老的智慧/熱愛真理勝過美麗/多麼飄盪也不偏離航向/讓生命和工作合二為一」或是〈中心〉的「你必須守住自己偏遠的中心/天搖地晃也不要遷移/如果別人以為你無足輕重/那是因為你堅守得不夠久……」無論是將工作視為人生成就的主要意義所在。通過勞動的力量(labor power)並不顧殘酷革命之殘餘產生的徒勞影響自己,又或者如「心遠地自偏」,讓這個世界得以消受。

從自省、從美國的風景聯想起鄉愁、面對中國當代歷史、審視在美國看到的中國,以及訴談人事的「無邊的心事」。就像是〈在書店〉又再度提起:「一件事要做得最好/辦法只有一個/就是選擇最難的途徑/別再尋找/那些攻略和竅門了/你得活再另一個空間。」《另一個空間》中提到了另一個空間就是佛洛斯特〈進入自我〉所講的:「他們不會發現我有任何改變 — — /只是更加堅信自我的真實。 」這消極的對抗牽動著詩集裡頭小我與世態間如何協調,幫助讀者理解「遠行」中的自我對話為何如哈金所說:「那麼是什麼因素使英詩那麼硬朗呢?首先是不迴避在詩中表達智識。用佛羅斯特的話來說:詩歌要始於喜悅,終於智慧。英美文學中智慧一直被認為是詩歌中的終極成就。」就像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在《論智慧》將詩歌是為一種民族遇到危難的解決之道或安慰之道,當然在布魯姆的說法當中是不僅於討論英詩,挑論詩歌傳統分析背後可能的智慧形式。但哪一個人類社群不把危機解決的記憶銘刻在語言的載體呢?在詩集《另一個空間》我們可以看到哈金對於智識的詮釋,這背後或許有更深層的文化論優劣的自我判斷,與文學史的撿擇。一名作家的流離歲月,透過簡潔與哲思的筆風下,是當代版本的佛洛斯特,暫時抵擋著生活的混亂,試圖從詩歌中再次取得生活的平衡。

原載於《文訊》2015年八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