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時分/Nel Mezzo del Cammin (I)

於是,正當我捧着一支久尋不果的梅酒,坐在旺角回西貢的小巴上,讀 Michel Serres 的 Geometry,看他闡述幾何學如何橫跨時間、地域、差異指向一種普遍知識,一再點頭稱是,小巴拐過幾個急彎,將我恣意抛擲得必須捉緊扶手的一剎,我抬起頭,突然就發現小巴已一頭栽進軟綿綿的濃霧之中。

那些天,濕氣濃重,黏附到一切表面的水,竟在山與山之間的小路中,找到一種適合自己的輕浮姿態,就此凝住。我一抬頭,便發現小巴陷入了別樣的時態(那時候,會否碰巧在聽 Damien Rice 的 I Remember:and Time stopped working?),街燈的光線折射變色,與路面車輛的煞車燈一起把霧氣混成橙黃色,四周的車輛只能隱隱辨出輪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時間驟然放緩鬆弛了,總是供人高速掠過的山路突然失卻意義,每一位司機都將時間擴充理解,成就一場共同參與的表演。時間脫臼,一如車後留下的微霧空洞般凝止,每一刻都舉步維艱;迷糊過後,我低下頭再讀手上的書,竟就不認得頁面的內容了。

中斷、延誤,驟然入侵此時此地,here and now 由是自我分裂,進退失據。之如《神曲》的開首:「我在人生旅程的半途醒轉/發覺置身於一個黑林裡面」。半途、醒轉:總是在某個中間之際,從一地到另一地,驟然抬頭,就發現身邊已換上難以辨識的光景,而霧氣悄然滲入,早已遍滿眼角。

Here and now、now and here,有時就會縮成一個 nowhere,無處可尋,談不上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抑或是,倒過來說,每一次體驗 nowhere,至少還有可以捉緊的一個 now and here?只是,摺疊過後,一切早已不同了。難怪乎,中間總是中轉之地,猶已出發、尚未抵達,人就已換上另一副模樣。

小巴轉過山道了,離開濃霧了,書也是看不下去了。兜轉過後,一些事情就回不去了,再難想起此前是什麼姿態了。或許,這正是事件的運作邏輯。德勒茲有生機時間(Aion)一說,那是與順序時間(Chronos)不同的時間性,如箭矢行進,偶然會衝擊正常的生活,激起事件,然而有趣的是,生機時間與現實的接合總是以最小而不可感知的時間交錯,由是將時間的連續斬裂分斷,事情總是已然到來又尚未在此,太遲而又太早,時間就此原地跳過自身,打破原有的規律。我就知道了,那樣的破裂,才叫人總是不得已地一再聲稱,回不去了。

濃霧會散,不是每一個日子都會跌入夾縫裡,此刻我卻覺得,寧願多體會幾次這樣的體驗。人總是無從意料意外之突然來臨,總是世界突然以不一樣的姿態開展目前,強行衝擊,一切「始於一片『發生什麼事』的慌亂驚呼」。在生機時間中發生的事件,如一個隨機點般肆意出現,無從預估,我只能等待水氣再度聚合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