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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在日本:Miho Museum

1988年,建築師貝聿銘以71歲之齡從他的建築事務所退休;但退休只是現代社會中適用於一般勞動人口的概念,對於創作者如貝聿銘而言,所謂「退休」不過是一個切換工作模式的契機。貝聿銘從那時起決定不再接受大型項目的委約,轉而做些經細心挑選的小型項目。

退休後第一個項目,就是「天使之樂」——日本神慈秀明會總部的鐘樓。早在三十多年前,貝聿銘往京都旅遊時買下一個三味線的「撥」,沒想到竟埋下伏線:「撥」含弧線的形狀成為「天使之樂」的原型。

天使之樂 (Misono Bell Tower) (網絡圖片)

完成鐘樓後,秀明會創始人小山美秀子再邀請貝聿銘設計一個小型美術館,用以展示她私人收藏的東方藝術品。因貝聿銘不喜最初挑選的地點,本以為談不攏,但其後小山一方卻找到新地點,便邀貝赴日視察。

新地點也不理想:地處深山中,根本沒有通往外面的路徑。工程師提議開通道路,貝聿銘認為這樣將破壞自然景觀,沒有採納建議。此時,負責項目的委員會成員指出他們也擁有山谷另一端的土地業權,貝聿銘於是想到利用隧道和天橋連接美術館的可能性,Miho Museum的建築構想就此誕生。

建築概念既應地形特質而生,同時以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為參照點。從售票處走路往本館,必先進入一條圓形隧道,裡頭燈光幽黯,步行五分鐘左右才見彼端出口亮光,正是「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在山的內部慢走迎向那一小圈的翠綠林木,近似宗教體驗;而且遊人又不多,即使陽光過於激烈,仍有種趨向崇高的靜謐。

據說此地春天的景色更美,因為近售票處的入口前種滿櫻花樹,「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但賞櫻人潮極旺,一想到要在通道內與無數人摩肩接踵,便覺寧可在炎夏到訪。

在日本旅遊,每每感嘆他們的自然風景保存得極好,原來日本的縣政府為了保護山林景觀,對山中建築有不少限制。以Miho Museum為例,共17,000平方米大,縣政府僅允許地面上露出2000平方米,85%的範圍須建在地底,以免影響山的外觀,即使建物由大師設計也不例外。看美術館的設計圖,便令人想起由安藤忠雄設計的直島「地中美術館 (Chichu Art Museum)」——也是建在山上的美術館,大部份結構藏在山裡,鳥瞰的話卻可見一堆幾何圖形,如散落山間的巨型積木,頗富玩味。

Miho Museum 繪圖
安藤忠雄「地中美術館」鳥瞰圖(網絡圖片)

這令我想起,人類自古有泛靈信仰,日本神道也是其中一例。隨著世界宗教(universal religions)如基督教、佛教、伊斯蘭興起,古代的泛靈信仰在很多地域一點點被撲滅;但在日本,雖然傳統宗教也隨社會的現代化沒落,但人對山野河川的敬畏依舊殘存、並被嵌入現代法規之中。在這裡,就算出自建築大師手筆的建築作品如何優美,終究是對自然的干擾;因此雖然有限度地允許建設,人工物也必須「收納」在山林中。

本館正面參考日本傳統廟宇的外型,搭配貝聿銘喜用的幾何圖形。走上台階,自動門無聲滑開,透明的圓一分為二,便進入本館中庭。正對面是寬闊的整列落地玻璃,借景後山,也可遠眺秀明會總部和「天使之樂」,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株幾乎是橫亙著的老松,也是貝聿銘挑選的。

展品以古近東和遠東的文物為主,包括日本、中國、今中東、中亞、印度巴基斯坦、東南亞,以至埃及希臘的文物,我所知不多,只是以外行人的心境和各種神、佛、人、動物共在。

我想,世上沒有任何一座美術館配稱為桃花源。但或許像武陵人般,「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在尋索中到達清淨之境——然後便會發現,桃花源就隱匿在時間的刻道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