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有時】2017十本書(一)

去年因工作關係,常常要讀很多書和文本。一般只是很功能性地擷取我所需要的部份,為了追趕進度,實在少有時間仔細、完整地閱讀;餘暇讀的書則通常盡量讀完,以小說和散文居多。以下這個選單,沒有什麼主題,而且應該完全不包括2017年新出版的讀物——並非故意的,我也有讀去年出版的書,只是沒放在這選單裡。

真要說的話,這裡可能算是十本最靠近我過去一年精神狀態的書。書本盛載的,是在那個時間點的我,急需吞食的故事和語言,有時是用以泵出我急需排遣的眼淚。所以書單的出發點完全是私密的,大抵對誰都沒有參考價值。

原本想集合成一篇,可是自己寫的小感想、加上引文有點長,所以會分三次在這裡發表。

  1. 胡淑雯《太陽的血是黑的》(2011)

這是過去兩個月我最常提及的書。摘錄,摘抄,引用,又和不同朋友推薦、討論。

胡淑雯前作《哀艷是童年》很久以前看過,非常喜歡,那時就想讀這本,卻覺得害怕而拖延了幾年(每一個人遇見所愛的人都心有餘悸)——拖延到我甚至以為自己早就買下這書了。

本以為這是像《哀》的短篇合集,讀了一點才發現是長篇,但章與章之間節奏又是短篇式的跳躍。《太陽》比我想像的宏大得多,包含了我的世代的成長創傷(包括性創傷),階級差異,經濟困境造成的家庭災害,白色恐怖時期遺留的、無法言說卻始終蟄伏的集體傷痕。就像故事裡將死的外婆挑出多年前編的毛衣,一件一件拆掉又重組成新品,圍繞在主角身邊或遠或近的許多人,他們的故事也是如此拆成散件,嵌入一個以「李文心」為主軸的故事。

但外婆毛線早就褪色,還在箱底沾上了腐敗的倒霉的氣味。她帶著織好的新品興沖沖到小公園擺賣,每天每天在同樣的角落,每天每天都無人問津。「然而再怎麼織都不會是新的。」就是一個這麼殘忍的故事。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病。凡人皆有一份精神病,有的潛伏在胃裡,有的爬行於皮膚,有人拔頭髮,有人咬指甲,有人撒謊成性,有人偷竊成癮。在淚眶裡發泄。在嘴皮上發炎… 是的所有的傷口都渴望發言,所有受傷的總要伺機傷害… 然而除了傷害,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離開,離開這受傷的世界對我們的傷害?」

2. 坂口安吾《墮落教主坂口安吾唯有求生存》(2016)

坂口安吾是上半年最大的驚喜。因為同屬所謂的「無賴派」,所以和太宰治常被拉在一起談論,可是對我來說坂口比太宰治有趣得多。太宰治的虛無是消極的,坂口卻更像是一個超人式的人物。

書裡收錄的短篇中,大多寫一些視挫折如無物、臉皮一丈厚的廢渣式人物,明明整篇都筆調詼諧,極盡嘲弄之能事,結尾卻往往筆鋒一轉,留下一條灰暗無度的尾巴。坂口青年時已經歷父親過世、車禍、芥川龍之介和牧野信一自殺(小說《玩具箱》正是他多年後回憶亡友牧野信一之作),三十多歲時二戰爆發,前半生一直被死亡陰影籠罩。但與其說他的輕佻是一種虛弱的偽裝,倒不如說他早早明瞭人生本質上就是一片荒蕪,是永不停止轟炸的東京都,極目所及都是廢墟,亦無阻他張開雙臂迎向命運。

所以他一直在安眠藥和興奮劑的大海裡掙扎,走在瘋癲的邊界上,還是選擇活著。就像他在戰敗前被委託寫的黃河劇本,明知是不可能被拍成電影,即使能完成也必將化為泡影的作品,他還是在東京化為焦土後,用一夜將劇本大綱寫出來。

這裡是去年寫的書評全文:http://bit.ly/2CQ4JgF

「人生苦短,藝術悠長,這是人世的定理。對藝術家來說,藝術的長度應該等於人生的長度吧?藝術家只有這段人生。藝術是活著的同義詞。一旦我死去,我就畫上句點。我不清楚藝術會不會留下來。再怎麼說,這都是一件令人不舒服的事。即使我死去,我的名字依然會留下來,被別人寫成傳記,用來賺稿費,養老婆,或是拿去喝酒,唉,我好難過,我根本抽不到任何版稅。我從沒期待過自己的藝術會流傳後世,或是自己死後還有讀者閱讀我的作品。」 — — 〈我是誰?〉(1947)

3. 鍾玲玲《愛蓮說》(1991)

本來我不太可能遇見《愛蓮說》的。1991年的書,並沒有任何原因或契機,要特地找來看。畢竟我也不可能是會定下計劃、系統性地閱讀香港文學的人。不過是,前兩年書展時出版社搬出一大疊放售,這才碰巧買到,回家好像還擱了一段日子才拿來讀。但是它令我覺得,我在買書讀書方面還是有點運氣的,不然我不會碰到它。

讀書的時機實在太不合時宜,不知道可以為它講些什麼。書既是關於蓮生與齊正失落已久的愛情,又關於蓮生這個人,又關於1971年他們還年輕時經歷的保釣運動。故事裡的現在是1990年,從此時寄出的書信在觸碰,過去的你與現在的你,過去的我與現在的我。但即使經過了那麼多的時間仍然躊躇。想要伸出手彼此緊緊相握,確認一切傷害已經痊癒,手卻蒼白枯槁,震顫著始終無法抵達半尺以外的另一雙手。

嚴格來說,《愛蓮說》其實是去年讀的書,但將近讀完時,我留下最後一點點,拖延著直到今年才真正讀完。後來它成了我為自己預備的失戀讀物;其餘還有羅蘭巴特《戀人絮語》、杜拉斯《情人》、泰戈爾《薩達那》。

「愛已經不再重要了,就像快樂,也同樣是不再重要了。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們的相聚會給我帶來昔日的歡愉,我所指望的並非重拾舊歡,我所想到的其實不過是能夠再次地好好看看你,那麼親近,非常的真實,眼前的齊正絕不會跟腦海裡的齊正完全一樣,回來後或許就不必再次想你。
完全是這樣的一種心情,僅此而已。我決絕不過是由於我害怕,而更大的原因恐怕還在於掩蓋更大的熱情。你知道我從來就是一個熱情的人。而我現在已經不再害怕了,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因此而唬嚇了你呢?
我們開始得太過倉促而又結束得太過忙亂,我們其實並沒有好好地相愛過。
並沒有好好相愛過,因此耿耿於懷,不能自已。」
「而你尤其不應提到1972年除夕的事。有時路經小徑,放眼過去只見曲折迂迴,當年盤根的老樹在花白的陽光下露出了原來的樣子,彷彿當年我所依附的不過是一個迷糊的幻影,不管是流出的眼淚抑或是身體的微溫亦早已蕩然無存了,而今日的戀人將會乘著淡淡的月色依著粗壯的樹幹容或融融細語,我頭髮花白腳步踉蹌,因為不管是昨日抑或今日在我看來均同屬虛妄,因而為人世間還是有著這樣的事而深深地感覺到難言的悵惘,是故容顏憔悴,難以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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