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有時】2017十本書(三)

前文提要:這個選單沒有什麼主題,而且應該完全不包括2017年新出版的讀物 — — 並非故意的,我也有讀去年出版的書,只是沒放在這選單裡。

真要說的話,這裡可能算是十本最靠近我過去一年精神狀態的書。書本盛載的,是在那個時間點的我,急需吞食的故事和語言,有時是用以泵出我急需排遣的眼淚。所以書單的出發點完全是私密的,大抵對誰都沒有參考價值。

原本想集合成一篇,可是自己寫的小感想、加上引文有點長,所以會分三次在這裡發表。2018年已經過了兩星期,終於來到最後一篇(什麼烏龜速度)。今回主要是「明明應該讀過但真的沒有讀過啊啊啊」的書。碎碎唸以斜體標示(英文書名例外)。

7. Fyodor Dostoevsky — Crime and Punishment (1866/1993)

小說其實只讀了一半左右,但我視「挑戰杜斯妥也夫斯基」為年度閱讀事件,所以死都要加進去這個列表。翻查豆瓣的紀錄,對上一次讀俄羅斯大部頭小說,已經是2012年時讀的《安娜・卡列尼娜》了。

對俄羅斯文化的喜愛,可以回溯至高中時代。大學時除了選修俄羅斯歷史、定為畢業論文題目,還特地在課外跑去學了兩年俄語,妄想有一天能讀俄國文學原文。結果證明,我的語言天份沒有自己想的那麼高,俄語對我來說太困難,我連讀報的程度都達不到。所以現在還是只能讀譯本,托爾斯泰、契訶夫、布爾加科夫、納布科夫都是我很喜歡的作家(好啦其實Nabokov有點尷尬但他真是俄國人嘛)

雖然如此,卻一直沒意欲看杜斯妥也夫斯基,坦白說是不知為何直覺我和他性情不合(幹什麼又不是要結婚 -_-)。去年在病中無法外出,這才突然想到要挑戰看看,然後發現,其實也不算是挑戰啊,因為《罪與罰》真的比想像中好讀得多!

杜斯妥也夫斯基年輕時沉迷賭博,因為財政狀況太差,決定寫小說賺錢,以24歲之齡出版第一部小說 Poor Folk (1846)。小說馬上贏得俄國文學界盛讚:評論家別林斯基稱之為「俄羅斯首部社會小說」,並宣稱杜斯妥也夫斯基為果戈里傳人;思想家赫爾岑亦稱許為「重要的社會主義作品」。杜斯妥也夫斯基一夕間成為炙手可熱的文學天才,他看見「整個俄羅斯都在談論我的小說」,一時頭腦發熱,態度囂張,開罪了大量文學界中人,同年第二部小說 The Double 出版時,被批評得體無完膚。亮眼的超新星瞬間變成掉在地上的煙屁股,只剩餘燼在殘燒。

數年後,他所屬的文化團體被告發(沙皇時代沒有言論自由這種東西),他因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亞,一關十多年。長期被鐵鐐鎖住手腳,只被允許閱讀新約聖經。獲釋後回到聖彼得堡,陸續發表了《死屋手記》、《地下室手記》、《罪與罰》、《白痴》、《卡拉馬佐夫兄弟》等作品,可是,據他的傳記作者所說,他再也沒能重拾身為作家的自信。即使在寫著不朽的經典時,他仍然為著還未好好建立名聲而焦慮。

還有一個小故事。1866年,傳奇編輯 M. N. Katkov 同時取得當時的兩位巨擘,托爾斯泰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連載作品。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進度緩慢,《罪與罰》就成了接替連載之作。所以這書其實非常「好讀」,雖然有大量主角的內心獨白,但同時具備能抓住讀者、強逼他們追看的節奏,完全沒有拖沓之感。還有,真係發夢都估唔到,《罪與罰》中居然有搞笑段落… Anyway,因為還未讀完,所以其他也不好說太多。

“We’re always thinking of eternity as an idea that cannot be understood, something immense. But why must it be? What if, instead of all this, you suddenly find just a little room there, something like a village bath-house, grimy, and spiders in every corner, and that’s all eternity is. Sometimes, you know, I can’t help feeling that that’s what it is.”

8.川本三郎《我愛過的那個時代》(1988/2011)

這是一本非常有名的書,就算沒讀過可能也聽說過。過去我抱著淡淡的興趣,直到去年在二手書店碰上,結果一翻開,就一篇接一篇地看下去。川本那一代人經歷學運激化然後急速退潮,過後的惘然、挫敗乃至麻木,跟2014後的香港確實有著相通的地方。

川本在1986年開始在雜誌上連載這些回憶六十年代學運的散文,1988年輯錄成書,2010年由平凡社再次發行,2011年改編自《我》的電影《My Back Page》上映,由妻夫木聰和松山研一兩位一線男演員擔任主角。

我一直對六十年代日本的社會運動感到好奇,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嚮往。那是全共鬥運動、反越戰運動、成田三里塚抗爭、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的時代,甚至連高中生都戴著頭盔、拿起棍棒,一邊高喊「粉碎畢業禮」一邊佔領禮堂。跟我們所熟知的日本相比,那簡直是一個完全相反的國度:混亂、躁動、喧囂,空氣裡漾著血色的薄霧,煙味混和著汗的腥臊味繚轉不散。許多的能量在盲衝亂竄,又倏然破滅,是這樣一個生與死都激烈的時代。

後來發現,我畢竟是戴著浪漫化的眼鏡,看待那些我沒趕上的年月。我想像一個永遠烈日當空的時代,川本卻寫出一個陰雨綿綿的時代:

那個時代的象徵,說起來就是經常在下雨,路障底下都淹水。因為時代一點都不溫柔,所以才反過來追求「溫柔」。而「溫柔」表現在現實中時,又只能採取頭盔和棍棒這種粗暴的形式。因為「溫柔」只是遙不可及的理念,現實中並沒有。在現實中的理念,暴力這東西成了非暴力,相反地,非暴力的東西卻成了暴力。當下存在著「溫柔」的悖論。「我們」在戴頭盔和持棍棒的「暴力學生」中看到真正的「溫柔」,在高舉「反對暴力」常識性標語的「一般學生」和大學當局,或媒體和輿論中反而看到暴力。

雖然如此,看著他寫同代人,卻明白了另一件事:半世紀的遙遠距離衍生了誤讀與錯認,但終歸我對那一代的學生運動者懷著的親近感,還是其來有自的:

全共鬥的學生最重視的問題,是自己的加害特質。他們繼續懷疑袒護體制的自己,繼續自我處罰、自我否定。因此那與其一開始說是政治行動,不如稱為思想行動。與其說是一個追求某種具體解決方案的運動,不如繼續質問「你是誰?」的自我懷疑來得更重要。因此終於演變成一個沒有終點的永久懷疑運動。

9. Roland Barthes — Camera Lucida (1981)

如果只可以提兩部書寫攝影的經典,《明室》算是一部,另一部是桑塔格《論攝影》。這麼重要的文本,居然現在才第一次看,真慚愧啊 ><

說起來,我算是不很喜歡讀理論的懶惰鬼。一直都是因為做功課、工作、讀書會之類的原因,才認真讀一點,這次也一樣,是因為準備寫這篇才讀《明室》。

但其實羅蘭巴特是我很喜歡的作者,主要是因為《戀人絮語》,對我來說那是類似藥的存在。這本我視為理論,事實上這是巴特的悼亡之書,在心愛的母親過世後,他著手整理她的舊照,「尋找他所愛的臉的真相」。由此延伸成《明室》一書,提出「知面」和「刺點」這個影響深遠的說法,在此不贅。討論一種媒介是很大的題目,一般來說容易顯得冰冷,但巴特勾織私密故事與藝術思考的書寫卻有眼淚的溫度。

The photograph is literally an emanation of the referent. From a real body, which was there, proceed radiations which ultimately touch me, who am here; the duration of the transmission is insignificant; the photograph of the missing being, as Sontag says, will touch me like the delayed rays of a star.

10. Hal Foster — Bad New Days: Art, Criticism, Emergency (2015)

一年完結, 才發現藝術評論讀得相當少,書的話只有這麼一本。

如果是對當代藝術毫無興趣的人,可以直接跳過這本。

說Hal Foster是當今最重要的藝術評論家之一,應該沒有人反對。讀博時師從藝術史家Rosalind Krauss(將法國後結構主義思潮引入美國學界的先行者),他以研究現代主義藝術起家,即使後來研究興趣轉往其他時期,他始終重視現代主義遺留的價值,討論當代作品時,常以現代藝術為座標。

出版於2015年的Bad New Days,是非常合時的書。不僅因為大致上以過去25年的作品為討論對象,還因為它意在提問,在後911的危機時代藝術和批評的角色是什麼、「前衛」是否仍然可能。Foster的答案是肯定的,對他而言前衛藝術不止可能,我們的時代更是前所未有地需要前衛。此書結集了六篇文章,頭五章拋出五個關鍵詞來形容當代藝術的重要策略/狀態:賤斥(abject)、檔案(archival)、模擬(mimetic)、不穩(precarious)、後批判(post-critical),例如以mimetic exacerbation的概念討論Robert Gober和Jon Kessler兩位藝術家挪用恐襲與反恐戰爭材料的策略,並指出這種策略在達達的時代已經出現,用以面對一次大戰的「危機時代」;此外不同章節亦有討論策略之間的「交叉感染」。

最後一章 In Praise of Actuality 則無可避免地處理近十年博物館的「真實轉向」(策劃大量實時演出,甚至重現經典行為作品),以及在世界各地大行其道的參與式/協作式/關係藝術,Foster指出後者的問題:開放的作品跟包容的社會之間沒有必然關係,協作或集體性常常跳過批評,自動被視為好事;有些機構/藝術家以協作之名換取免費勞動力;以及最重要的一點,這種作品連藝術僅餘的功能——結合美學、認知與批判性地採取某些立場——都拋棄掉。

對當代藝術、前衛運動、美國後911文化有興趣的話,不妨看看這書。

Typically we understand the historical avant-garde to be driven by two motives only: the transgression of a given order or the legislation of a new one. Yet if “there are no laws anymore” — and, again, this condition was and is far more common than we acknowledge — how is the avant garde to be defined? Not heroic, this avant-garde will not pretend that it can break absolutely with the old order or found a new one; rather it will seek to trace fractures that already exist within the given order, to pressure them further, to activate them somehow. Neither avant nor rear, this garde will assume a position of immanent critique, and often it will adopt a posture of mimetic exacerbation in doing so. If any avant-garde is relevant to our time, it is this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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