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有時】2017十本書(二)

(前文提要:這個選單沒有什麼主題,而且應該完全不包括2017年新出版的讀物 — — 並非故意的,我也有讀去年出版的書,只是沒放在這選單裡。

真要說的話,這裡可能算是十本最靠近我過去一年精神狀態的書。書本盛載的,是在那個時間點的我,急需吞食的故事和語言,有時是用以泵出我急需排遣的眼淚。所以書單的出發點完全是私密的,大抵對誰都沒有參考價值。

原本想集合成一篇,可是自己寫的小感想、加上引文有點長,所以會分三次在這裡發表。這是第二篇。)

黃麗群《感覺有點奢侈的事》

4. 黃麗群《感覺有點奢侈的事》(2014)

初次知道台灣作家黃麗群,是因為偶然看到她寫的一篇關於換雪櫃的文章。 (http://bit.ly/2CFQw5j)

看完我想,連家裡換雪櫃都寫得那麼過癮的作家,應該可以找她的書來看看吧,於是上博客來買了她幾年前出版的散文集《感覺有點奢侈的事》。

過年時我們一家去了越南玩,我帶上了這本書。某天,媽媽因為累所以留在景點入口等我們,我便把散文集留給她看,免她悶慌。會合時她的評語是,嘩,這個人真像你。原來是因為黃麗群說,「過日子我喜歡亂」:

用過的東西不歸原位,但我記得最後把它放在哪裡, 如一個長情不褪的舊友;出門前試穿的衣服,絕不馬上掛回衣櫥,如許多半路醒來的夢境;讓植物死,讓貓毛飛,你一定記得那句老課文:「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國家為?」問題是, 就算有多少堅壁清野,多少霹靂手段,人在惡世敗國,其實不能如何。

(老實說我還真的配不起一個亂字)

(當然我媽唔係咁諗)

其後我將這書當成家裡長備的威士忌。每次一兩杯,小口小口呷著,絕不急著喝到一滴不剩,最後一直到年底才整本讀完。一次瞥見書架上有一抹綠,奇怪自己什麼時候買過一本叫《感覺有》的書,拿來一看,才發現書脊上「點奢侈的事」五個字完全消失了——因為有時帶著外出以致掉色——只遺下幾乎無法辨認的印痕。倒是底下「九歌出版社」五個字完好無缺,怪哉。

我是那麼認真地信奉著「you are what you read」的教條,對食物不算揀擇,對語言則近乎潔癖,閱讀時只要遇到一個破句子,必定二話不說關掉頁面,以免受感染;這自然也是因為我的語感還不夠堅固吧。為此我更需要像黃麗群這樣的作家。尤其在狀態不好時,會隱約覺得喪失了平日對語言的感應,這種時候還是可以寫,可是隔天再看多數覺得不順,彆扭,還是得重頭來過。黃的語言精確、俐落、質感豐厚、帶有光澤,有需要時我便服用,以拂拭自己蒙塵的觸角,諸位看官有興趣的話即管試試看。

這大概是為何有一天我忽然就不算命了:年紀越大脾氣越差,總有一次要翻桌。當然,我仍盡力冒昧地活着,也仍然是宿命論者,堅持不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那是好命人的托詞,幸運者的不謙卑。有些人會說:「我很努力啊。」假裝沒看到那些其實更努力卻一無所有的人。如果命運真掌握在自己手上,世間為何總有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又為何總有那些你滴光心血依舊奔逐無效的夢幻泡影。
盧慧心《安靜肥滿》

5. 盧慧心《安靜肥滿》(2015)

讀盧慧心的小說會讓我想:「啊,我也好想寫出這樣的小說。」覺得非常的羨慕。再讀下去,頓一頓,又想:「啊,其實也只有她能寫出這樣的小說。」

沒記錯的話,黃麗群跟盧慧心是朋友,盧的短篇小說集《安靜肥滿》,其中一篇序言正是找來黃麗群執筆。願意寫序言自然對作品是讚譽的,另一位作家柯裕棻的說法是:「盧慧心寫小說有創世般的強大天賦,她非常徹底摸透『活著』為何。」

姑且撇開別人的評價不說,這次在找選段時,一不小心幾乎由把書從頭到尾再讀一遍。盧慧心寫平凡人的平凡日子:跑去speed dating的中女與失婚車行男的奇異友誼,沉迷Candy Crush的OL之死,下定決心開始跑步的陰鬱胖子,大學畢業在便利店打工的女子,最奇情的可能是一雙正要復合的情侶遇上爆炸案——但故事寫出來還是一點都不奇情,連死別都清淡。

拿來跟(很像短篇的)《太陽的血是黑的》和(真正的短篇)《墮落教主》比較(見前篇),前者承載了歷史的血腥味與沉重,後者透露厭世與超克的角力,而《安靜肥滿》呢,它沒有那麼激烈,沒有那麼巨大的張力,它顯得輕盈,平淡,幾乎似一張白紙。可是紙也有紙的鋒利,割開的傷不會危及性命,依然是痛;不會劇烈至使人癲狂,只是劃破一點平緩日常,要不是洗手時有水滲入的話可以隨即被遺忘。微小的創痛,微小的暖意,像洗好晾乾的衣服般,一一疊起成故事,大概就是柯裕棻在序言裡說的,盧慧心那種透視「活著」的能力之體現。

魚缸裡的水草先是從碧綠轉為翠色,翠色逐日褪成淡黃的半透明,然後一簇簇各自在水裡化掉,都消失了。接著是魚,死掉的魚落進缸底,屍體很快就蒙上一層白濁,還活著的那些卻同在一缸水裡浮沉游泳,渾然無覺。莉亞看著其間的風景變換,彷彿看著從自己心底提取的縮影,水草萎壞死盡,魚隻數量減少,她俯看這個可供捧玩又一眼到底的世界,特別覺得無力,身為這個世界的主人,她可以把所有石子小魚都捉出來扔了,可以連缸打碎這脆弱的生態,但若是所有介入都只帶來毀滅,還有什麼意思。
我不討厭我媽媽,哪個媽媽、阿姨不是跟男人睡呢,我養母對我不公平,但我也不討厭她,我的確為了永遠被剪短的頭髮大哭過,也朝思暮想的期望過美麗的衣裳,但那一切都被洗去了,在我初次與男人睡過以後,秘密的疼痛和受孕的可能,都在肥皂泡沫和沖洗中歸於安靜,死寂。
魏明毅《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

6. 魏明毅《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2016)

列表後才發現,十個作家中竟有四人是台灣女性,大吃一驚。明明2017讀得最多的是日本的小說,結果一本都沒選出來。其實田丸雅智、村田沙耶香、絲山秋子、木靈、中村文則的小說我都喜歡,只是不到十大而已,還是很推薦的!

回到正題。去年台灣出版了一本關於勞工的書《做工的人》,作者林立青以工地監工的身份視角,寫每天與他一同在工地拼搏的工人:他們依賴的酒精和藥物,外勞的處境,工地的女性,專門開罰單給工人的「垃圾賊仔政府」。書做得很好,攝影很加分,而且大出版社寶瓶造勢也很厲害,有段時間我在臉書一直看到關於此書的宣傳與討論。

與之相比,前一年出版的《靜寂工人》真的靜得不得了,我只是湊巧在唐山書店碰到它,從未見過宣傳。《做工的人》語氣直率,陽剛氣很猛,不是不好看,但對我來說《靜寂工人》更合脾胃。作者魏明毅本是心理諮詢師,長久以來與工作對象的會談,令她累積了很多不安與困惑,終於決心回到學院學習「人類學,這門將自己丟進他人的日常、置身於無知、試圖真實靠近與理解他者的學科」。她以人類學研究者的身份到了基隆,初時以自殺防治計畫為研究目標,因緣際會下轉移至基隆碼頭工人的生活現場,住進他們的家屋,跟著他們在不同的生活場域跑進跑出,試圖理解他們的生命世界和情感文化。整理後的民族誌書寫,就成了《靜寂工人》一書。

因為國際航運業的發展,基隆碼頭在六七十年代曾經盛極一時,工人回想「就是因為錢好賺,我們碼頭上的這群才會十個男人九個壞,吃喝賭都來」。九十年代,國際航線快速轉移,經台的貨船減少,國家將港口裝卸作業民營化,「裝卸工人與貨櫃車司機立即成為「薄利」時代的直接承受者」,大部份工人被迫離開碼頭,留下的工人則面臨工資被大幅削減。伴隨這些改變,港口文化、男性勞工的情感網絡亦土崩瓦解。他們從此成為失能與失聲的一群,基隆的失業率居高不下,自殺率更是連年位居榜首。

魏明毅經過八個月的田野踏查,進入工人生活,聽他們說話,以節制而細緻的語言,寫出寂靜者的聲音,並在書的最後指出,他們其實也是我們。在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下,我們是生命共同體,不可能自外於資本的壓迫。為此,這本書的目標讀者,絕不止於基隆人或台灣的勞工議題研究者,就算是身處香港的我們,讀後也會對廣義的「打工仔」生存情境有更深刻的認識。

全球化的政經邏輯連同地方文化,深深掘出這群男性勞工的苦境,造就他們集體退無可退的位置。當地自2000年代初連年居高不下的男性自殺率也許部份揭示出,面對全球政經體系、國家及地方文化共同搓揉出的社會變遷,決然離世成為這群碼頭工人所採取的沉默回應行動:諷刺的是,該行動避免了社會衝突、成全了新舞台的完成,以及維繫了接連與掛斷變動歷程中的穩定。
基隆港城是台灣及全球其他各地方社會的縮影,映現出在新自由主義下必然遭逢的苦境。緊隨碼頭裝卸工人之後,會有貨櫃車司機、再有中產階級的消失,而之後還會有更多的「再有」,這些依序被界定為結構性失業的勞工,僅是誇國供應鏈在不同時點進出不同地方社會的結果;基隆港城與台灣其他地方的差別,不過是歷史時序上的不同而已。在全球化的情境裡,碼頭工人身上發生的故事,不會是單一、偶發、特殊的;那樣的故事,會在不同的歷史時點,以不同卻相似的樣貌生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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