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小時的自處練習

17年的曼谷印象都是雨,連準備離開曼谷前往合艾的最後一天,空氣中還是飽含著潮濕的水氣,但至少這次回饋的都是溫馨,包含穿越車水馬龍都有阿姨牽著我走過,深怕我命喪路口。

對比於台灣在月台上面等待火車駛入,眼前華藍蓬火車站一列列的火車車頭整齊劃一地擺在眼前,頗為壯觀,算著還有好些時間才要發車,腳步隨著眼睛開始悠晃,正好見到一個穆斯林媽媽招呼著小孩趕快上車,她抱起小孩發現我在看他們,便朝我笑了笑,就走進了沒冷氣的車廂,回想起小時候回外公家的時候媽也帶著我坐著普快頂著根本不會涼的風扇搖搖晃晃,昏昏沈沈中數著九曲堂、屏東、麟洛、潮州、崁頂而到了南州,只是隨著台88開通後便不再如此,心想這趟也許可能成為一個懷舊之旅。

而走進車廂的時候,更讓我篤定這趟旅程確實是,原本在YouTube上看到的長途特快車廂,是擁有明亮的燈光、紅色絨布座椅,更附有上下床位插頭(這在數位時代相當之重要),然而映入眼簾的是,軟弱無力的白光、跟從前普快一般的墨綠色合成皮座椅,而插頭更是整車廂只有4個分別在前後門,當時有些恨自己沒帶延長線或是行動電源(後來發現曼谷 — 清邁線才有),但想想還是算了,人生總是有別的出路,大不了在合艾發揮一下社會資本的實力囉!

坐在位置上目光飄向窗外,眼前的景色開始移動,17小時的漫途遊走就要開始,在台灣17小時似乎就可以環遊島嶼一圈了,為了好好地打發17小時的時光,我還在7公斤的行李中塞了2本書,以減緩我急躁個性的不耐感。

剛開始火車行進速度挺慢的,慢到可以細細觀察軌道旁的小孩正在玩什麼遊戲,跟在走道上的小販買點心吃不怕付錢的手抖,晃了2小時看著Google Map上自己的定位還在曼谷,不禁讓我笑了出來。

這個笑聲倒是引起了對座大叔的注意,大叔說他上車看到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應該是從國外來的(我的穿著很難讓人不知道呃),問我從哪裡來的、要去哪裡?正好列車長來查票,聽到我們在聊天,順便也幫我回答這個問題,指了指車票說她要去Padang Besar(雖然我真正的目的地是合艾),又說我是台灣來的,要多多幫忙我,他偶爾也會來看我,頓時有種被當「蠢萌觀光客(?)」的感覺,大叔遞給我一顆口香糖,作為上下鋪好夥伴理應欣然接受,但總是有說不出來的怪異,閒聊了幾句覺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好險列車長過不久就來鋪床了,鋪完便趕緊躲進我的個人小空間欣賞日落前的外頭光景。

當時已經駛出了曼谷,那些都市景色漸少,偶爾經過市區看著上下學班的機車群、學生群,多的是樹林、田地開始出現,佛寺也會在進入下個車站前先行提醒你這個國家對宗教的虔誠,列車長也用著泰文喊著站名提醒乘客下車。晚餐時間到了,不知從何上車、從何下車的小販熙來攘往在走道上吆喝著,便買了一份20塊泰銖的炒米粉墊墊胃,想著等會兒要去餐車吃飯,日頭下山了,我踏著搖搖晃晃步伐、與每節車廂乘客對視、錯身,來到了餐車位置 — 最後一節車廂,車廂又比原車廂更昏暗了,完全是個可以發生「東方快車謀殺案」的好場景,坐著不穩的椅子看著眼前的套餐菜單有主餐、甜點,看起來超飽,但不知為何在這裡一點食慾都沒有,問了問能不能單點東西,服務人員擺擺手跟我說不行,也只能噘了噘嘴、搖搖晃晃走回車廂,看小販還會賣什麼好吃的,然而走回車廂,小販就像是瞬間移動一樣全都消失了,如今只能想著明早要吃好吃的港式點心睡去了。

重新躺回床上,看著窗外已完全轉暗,已經分不清外面景色長成什麼樣子,回想著18.19歲的夏日時光,我也曾數度搭著莒光號夜車結束、開展我追求的事物,如今這些都已不在我的生活裡停留了,而我在22歲的夏日時光中,也正在搭著火車度過過渡行程的夜晚,對火車上的硬體設備略表失望以外,還沒有好吃的晚餐吃,夜還這麼漫長,現在睡去應該也會在半夜醒來,只好來看書。

在看書的過程中,腦子在運轉的不是書裡面的內容,而是別的事,常在想自己好像還是個無法跟自己、別人好好相處、挺矛盾的人,會預期很多事情的發生,希望自己寫好的劇本可以如實地演出來,然而自助旅行最不可能發生的就是這種事,而另外一個自己也希望多發生一些不可預期的事情,但在真正發生不可預期的事情的時候,還是會為之氣惱,有時候都會懷疑自己真的適合當個背包客嗎?

想到這裡,嘆了口氣決定刷牙洗臉蒙頭睡去,在洗手台前又遇到了列車長,他笑笑問我說之後打算去哪裡,我告訴他我將沿著馬來西亞去到印尼跟新加坡,他驚訝地問「一個人?」,我回他「是的,一個人」,如同多數人在意的「女孩子一個人旅行很危險」,列車長也同樣地表達他的擔心,我搖搖頭說著「並不會,這件事並不困難,只要做好計劃」,腦中突然浮現「自己是不是只是想『證明女生也做得到』這件事的想法?」,列車長看我如此堅定,只告訴我明天他會叫我下車便離開了。再次回到床上,繼續想著腦中的事情,還是沒有頭緒,只好閉上眼隨著車廂的搖晃睡去。

約莫5點車廂明顯開始出現人聲,合艾要7點多才會到,還有2小時多才會到,看著窗外天還未亮,又閉上眼,直到6點多陽光透進空間裡,起身看見列車正在一片平原、良田間疾駛而過,定位將要進入宋卡府,好久沒有在日間看到這片綠油油的良景,想著自己總是在匆忙之間來往、奔波各地,包含這趟旅程也是如此,說起來真的好嗎?是多怕沒有利用好時間,無法跟自己自處?

合艾站到了,我背著背包下車,拍了拍列車長的肩,跟他說聲再見,他手裡提著菸驚訝地問我「你不是要在Padang Besar下車?」,我說了個小謊告訴他我臨時改變主意在合艾下車,當時的我,依然不知道該跟別人如何說出我的真實去向,只是這個17小時的漫漫長途,或許是個開啟自處練習的一道檻。

One clap, two clap, three clap, forty?

By clapping more or less, you can signal to us which stories really stand 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