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证

王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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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9号一早,我驱车六十多公里来到海淀法院刑事法庭。【方玄昌刑事自诉王志安诽谤】一案,将在今天宣判。

原告方玄昌迟迟未到。

我坐在法院等待法庭的书记员履行程序,这个案子9个月来经历的各种周折坎坷,尽数浮现眼前。

七年前,2009年8月30号,北京华欢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彭剑发起成立了安保资金。彭剑在募集公告中称,发起捐款的目的,是为了保护那些在科技打假过程中人身受到威胁的人,为他们提供安全保障,受益人有方舟子和方玄昌。彭剑称,安保资金不用于受益人的个人消费和工作支出,他作为管理人也不从中支取任何费用。

截止到今年,安保资金一共募集了600万左右的捐款,但只公开过一笔59万的支出费用,没有任何明细。方舟子说,公布开支会泄露安保细节,威胁他的安全。但这样一来,无论捐款人还是公众,也就无从得知这些捐款是否被用到了承诺的项目上。

2015年下半年,我开始独立调查安保资金背后的黑幕,发现一系列触目惊心的事实:管理人彭剑贪污110万捐款,用自己太太的名字在北京购买了一套房子。方舟子一家移民美国前后,直接从捐款中支取了几十万现金。

同时,彭剑还用安保资金购买两辆私家车,配置了两名专职司机,为这些司机在方舟子家楼上租了房子,24小时全天候为方舟子一家服务。此外,方舟子家的淘宝店语丝书屋,也由这些司机经营,工资全都是从安保资金里支付,但收入却全都打入刘菊花的账户。

2015年12月,我在网上陆续披露这些事实,由此掀起了【打假方舟子】的风暴。

面对我出示的诸多铁证,方舟子表面上一律予以否认,不断以人格担保为彭剑背书;但私下却动作不断,方凯静的微博被清空,淘宝店员工方艺泉和专职司机张钰明被解雇,语丝书屋关门。而彭剑更是在我曝光其用捐款买房的事实之后,第二天就销毁了全部捐款账户,从此人间蒸发,剩余200多万捐款被转移至方方玄昌等人的名下。

就是在这个时候,方舟子的密友、安保资金的救火队员方玄昌,宣布对我发起刑事自诉。

方玄昌,早年是财经杂志编辑,后来成为方舟子团队的核心成员。

他起诉我的案由有二:

一是我1月15号发的一条微博,披露了几年前方玄昌和方舟子、彭剑等人曾经商议开办一家商业科普网站,其形态就相当于方玄昌做法人的“科学猫头鹰“,卖天价大米和贩卖科普文章赚钱。

方舟子这个人爱财如命,连自家淘宝店的员工都要让安保资金支付工资,但在网上,却乔装打扮成一付视金钱如粪土“过洁世同嫌”的样子。这个形象也得继续维护不是?再者说,假如方舟子前脚要是刚批判别人卖天价大米是骗子,转过身来自己就卖更贵的天价大米,这也确实不太好交代。

于是,彭剑提出建议,让方玄昌为方舟子代持股份。这样一来,一方面方舟子可以在网上继续装清纯,另一方面商业科普网站可以继续公开卖黑心天价大米,两袖清风的方舟子既可以赚钱又可以立牌坊,真可谓一举两得亚克西。

另一个案由,是今年1月18号我写的文章《方玄昌联手彭剑诈骗安保资金花絮弹:转基因品尝会成了安保资金的洗钱工具》。我在文章中披露:2014年8月17日,网友们自发在湖北大厦举办转基因大米品尝会,整个活动的经费由网友们AA自筹,每人200块。但就聚会结束时,方玄昌指使他人将这个活动两万余元的花费,开具了华欢律师事务所的发票。

华欢律师事务所是安保资金管理人彭剑成立的个人所,方玄昌为彭剑虚开发票,要么是为了避税,要么是洗钱,将安保资金捐款洗如个人腰包。

这两件事,我是在调查安保资金黑幕时顺便了解到的,虽然不算是特别关键的信息,但信息本身非常可靠。方玄昌虚开发票的事,我找了不止一个人核实,证据显示他也并非只有这一次虚开发票的经历。

方玄昌看到我的微博后,恼羞成怒,说我这是对他的诽谤。

3月23日,正被安保资金丑闻折磨得焦头烂额的方舟子,向外公布,方玄昌对我发起的刑事自诉,正式被立案。

我很清楚,方玄昌对我发起刑事自诉的目的,第一是对我进行恐吓;第二是为了围魏救赵。一旦法院判我败诉,他们可以就此否定我打假安保资金所有证据,让已经被打为骗子的方舟子咸鱼翻身。

但我并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小期待。

既然方玄昌一伙想把我送进监狱,那法院总应该彻底调查安保资金是不是存在诈骗吧?只要法庭能调取安保资金的所有账目,一切都将真相大白。所以,刑事被告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于是,打假方舟子的法庭攻防战,在北京市海淀区法院的刑事法庭,正式拉开了大幕!

4月初,我接到法院通知,让我去法院领取法律文书。

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海淀区法院刑事法庭的庭长游涛,是北京市的明星法官。尤其擅长审理刑事自诉案件,真功夫诉周泽诽谤案,还有洪道德诉陈光武的刑事自诉案件,他都是主审法官。

在海淀法院,我看到了对方的起诉书和提交的证据。不出我所料,证据只有我在微博上的文章,而没有任何来自华欢所的原始材料,更没有安保资金的账目和流水。

但这份起诉书倒是有点意思。

各位都知道,方舟子一直说自己仅仅是安保资金打假资金的受益人,但方玄昌的起诉书,却第一次披露,方舟子是两个资金的实际发起人。安保资金的网站上,方玄昌是受益人,但起诉书透露,方玄昌暗地里竟然还有一个身份,是安保资金的监管人。

监管人监管受益人,受益人本身又是监管人,方玄昌和安保资金的关系,真是扑朔迷离呢。难怪吴兴川同为监管小组成员,对安保资金根本插不进手,敢情在装样子的监管小组成员之外,还有一个隐藏的监管人 — — 方玄昌。难怪我打假安保资金时,方玄昌要第一个跳出来洗地。

我提出希望法庭调取安保资金账目的想法。但法官说,法庭虽然有权利直接调取证据,但调取证据必须和诉讼有关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方玄昌在起诉书上起诉的两点案由,和安保资金账目没有特别必然的关系。

我简单把打假安保资金的情况向法官做了介绍,他让我尽力去找一切能证明自己文章的各种证据。还特别提醒我:刑事自诉案件不比普通民事案件,一旦败诉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同时还建议我找一位律师。

看来,有点麻烦。

第一位证人:吴兴川

吴兴川曾经是方舟子的支持者,和方舟子关系非常亲密。2012年罗永浩打假安保资金时报警,方舟子和彭剑惊慌间紧急成立监管小组,吴兴川就是监管小组的四名成员之一。当时替彭剑传口信的,就是方玄昌。

我调查方舟子安保资金黑幕时,曾找吴兴川了解过情况。方玄昌为方舟子代持股份,还有方玄昌找人虚开发票,都由吴兴川确认。事实上,彭剑建议方玄昌为方舟子代持股份的会议,吴兴川就是参加者,而方玄昌指使他人虚开发票这个他人,就是吴兴川。

我在文章中并没有披露信息源,但法庭要求提供直接证据,我只好麻烦吴兴川作证。吴兴川一口答应。令我感动的是,吴兴川说,尽管他出庭作证,方舟子一伙肯定会千方百计人肉骚扰他,但这些信息是他告诉我的,他必须为信息的真实性负责,为我出庭作证。

5月10号,吴兴川在两位律师的见证下,对相关事实做了详细的说明。

关于方舟子让方玄昌代持股份的事,吴兴川甚至回忆出了具体细节:彭剑持股25%,许志强和吴兴川各自15%,方玄昌和方舟子合并持有45%。他们甚至还起草了各自持股的书面文件,只不过后来没有找到投资方,这个计划才不了了之。

吴兴川还详细讲述了817聚会,方玄昌让其开发票的过程。同时证实,方玄昌和他过去经常组织网友线下活动,这些聚会的钱有些是网友请客,有些是网友AA,都不是华欢律师事务所出的钱。但方玄昌依然让吴兴川开具华欢所的发票。

5月31号,吴兴川向法庭提交了817聚会的发票原件,上面抬头清晰写着“华欢律师事务所”,金额是17707元。同时,吴兴川还希望法官能找到一个叫许志强的人来出庭作证,他最了解本案的实情。

对方的证人,终为我方人证

许志强,是福建人,早年在家乡和自己的弟弟开办“晓风书店“,在福建风行一时。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一个全民读书对知识如饥似渴的年代,全国各地涌现出许多很有影响力的民营书店,这些书店的经营者,多数也都是一群理想主义浓重的年轻人,许志强就是这其中的一员。

许志强仰慕以打假而闻名的方舟子,曾邀请方舟子到他的书店做讲座,两人此后开始密切的交往。后来许志强受邀到北京担任时尚廊书店的CEO,和方舟子的交往更加频繁。

许志强为人比较豪爽,做事也比较敞亮。方和许都在北京期间,许志强定期请方和家人朋友吃饭。许多方舟子周围的人,对许志强都心怀好感。

2012年,罗永浩打假安保资金,彭剑和方舟子紧急成立所谓的监管小组,许志强是四名成员之一。他既是监管小组的成员,也是方舟子多年的支持者,对安保资金的使用情况非常清楚。

吴兴川多次私下和我说,他认为许志强是个理想主义者,有底线,不会因为支持方舟子而说假话。

我向法庭提交了证据和证人证言后,轮到方玄昌举证了。

按道理说,如果方玄昌和彭剑真的没有私开发票洗钱,他们只要公开安保资金的原始账目、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网友聚会的发票即可。但他们显然不敢啊!网友的捐款用来买车、租房、还给淘宝店小二开工资,这要是公布了,还不要了方舟子和彭剑的小命么?

方玄昌为了把我送进监狱,请了两位律师。据知情人称,其中一位律师看到我提交给法庭的证据后哀叹:王志安的证据太有力了,这官司打不赢啊!

饶是如此,方玄昌也不会坐以待毙。

7月的一天,方玄昌约了五个人吃饭,其中有许志强、自己外甥,还有三个参加过817品尝会的网友。席间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如何作证。饭后,这五个人分头起草了证人证言。

7月21日,方玄昌带着四位证人来到法院(不知道何故,方玄昌的外甥没来)。上午11点20分,许志强作为证人,接受了法官的询问。

这里先插一段后话:询问结束后,法庭进行证据交换,我拿到了许志强的笔录,当时立即觉得眼前一亮!

这些不就是我想通过打官司予以确认的信息么?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立即交给我的代理律师,律师看后也不禁称赞道:许志强说的真好。

我们随后就将其作为我方的证据,递交给了方舟子起诉我的案子的法官。

直到这时,方舟子和方玄昌才发现大事不妙。

然而,他们后悔也晚了,许志强说的话,都在法庭上,被书记员一字一句地记录拉下来:

许志强确认,监管小组一没有经过选举,二没有书面通知权利和义务,三没有定期监督,四没有具体的规章制度,五没有专门的账目报告材料。

而所谓的监管,就是“每次大家聚在一起,彭剑拿报告给我们看”“吃饭一般还有其他人,也谈不上汇报”“就是简单的开支账目,没有会计和财务来。不是每次都抱着帐来的,有时候是口头说,有时候也会微信说花了什么钱”“一般一年两三次,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没有固定的。”

法官问“安保资金的账户在哪里?”

许志强说:“以前是彭剑个人账户。账户名就是彭剑,而且有好几个银行卡,而且它的个人签和网友的捐款混在一起,我们也觉得这样有很大问题,管理也很混乱。网友捐钱有公示,花钱没公示。

法官问:“王志安在网上公布的一些事,彭剑用安保基金买房子,买车,租房子,这些你知道么?”

许志强说:“买车的事我知道,为了接送方舟子的小孩,因为当时怕有要报复方舟子的家人。这个车挂在彭剑的律所名下,放在方舟子的宿舍,聘请了方艺泉做司机,平时就是方舟子用这个车,接送他的孩子、妻子。买房的事不知道。但租房的事知道,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给他的司机和一个随从,对外就说是安保人员。”

法官问到方艺泉的工资从2014年2月份是不到四千,不到一年的时间到2014年12月就涨到九千多,许志强说:“这个是经过我们同意的。另一个安保方凯静,工资应该比方艺泉少一点吧”。

其实这些对话,许志强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比如,他说了彭剑和方舟子用捐款买了一辆车,但实际上是买了两辆。这在后来,许志强在方舟子起诉我的案件出庭作证时,我当庭让他确认,他这才承认的确买了两辆车。

还有,许志强承认用安保资金租了一套房子,但并没有提及为方舟子家人租的第二套房子。那套房子作了方舟子女儿的琴房,和亲属来京时的落脚处。

但从许志强的证词不难看出,彭剑对安保资金的管理非常混乱,公私账户不分,个人的钱和捐款混杂在一起。而所谓的监管小组,根本没有进行有效的监督和审核。还有方艺泉,其实就是方舟子的司机,根本不是保安。

凡此等等,都是我在系列打假文章中披露的证据,方舟子从来没有承认,但方玄昌请来的证人许志强却承认了,而且还是在法庭承认的,每一个字都被记录在案,签字确认。

此时此刻,坐在法庭外的方玄昌,对里面所发生的一切,还完全蒙在鼓里。

直到我们将许志强的证词作为我方的证据,递交给方舟子起诉我案子的法庭时,方舟子和方玄昌才发现许志强在法庭透露了这么多”机密“。

其实,许志强并无心帮我,他的证言已经在竭尽所能为方舟子彭剑他们遮掩,实际上也的确隐瞒了一些事实。但即使如此,依然从侧面证实了安保资金的诸多黑幕。这只能说是他们实在太黑,想遮都没法遮啊!

这件事对方玄昌他们打击有多大,无论怎么估算都不为过。

十月份,方玄昌预感到自己要败诉,换了策略,直接去举报了本案法官。他痛心疾首地写道:

“在对举报人方提供的证人进行质询时,从被告方的立场出发、以质问的语气进行询问,甚至还以法官的身份向举报人方提供的证人询问了很多与本案无关的、关于方舟子安保资金的很多细节性情节,而后把这些询问得来的信息再转告给本案被告王志安,让王志安利用这些与本案无关的信息来胡搅蛮缠、搅乱本案的审理。”

方玄昌的这段话,就是恼怒于法官询问许志强的问题。这明明是自己找来的证人,却证实我方的事实。明明想告我诽谤,却无意中证实了方舟子诈骗属实。

这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另外法官还问到方玄昌为方舟子持股的事。许志强表示:“我没有,别人有没有讨论过我不知道。”

法官问:“彭剑是否提议过让方舟子参与进来扩大影响?“许志强说要查邮件,又补充说:”这个方舟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许志强的这些话非常有意思,他否认了曾经参与过讨论,一概推说不知道。

理想主义者许志强的这番回答,让吴兴川很意外,他说:“许志强这个骗子,对他真是太失望了。“

一个曾经的偶像破灭了。

剩下三个证人,基本都是打酱油的角色。

一个是姚树启,就是网上比较有名的方粉“灯塔与小舟“。

法官问他问题,他一问三不知,法官问你啥都不知道来做啥证?他说”吴兴川说方玄昌让吴兴川开发票好多科学公园的义工都知道,我是科学公园义工,但没听说过方玄昌让吴兴川开发票,就来做证这个。“

另一个是张超建,是817聚会组织者之一,负责收钱和结账。

他说,自己组织过几次转基因品尝会,方玄昌没让他开过发票。对于817聚会,他只强调方玄昌没有找他开过发票,至于方玄昌是否找过吴兴川开发票,他不知道。

这就是方玄昌找来的证人,我看完这些证词都笑场了,这些证言一点证明力没有啊。

但法官严肃地说,对方找了四个证人,而我提交的吴兴川的证言仅是孤证,我必须再找到其他旁证,否则,有可能要败诉。

好吧,继续寻找证人。

第三位证人:勇敢的知情人

817转基因品尝会方玄昌让吴兴川开发票的事,现场至少还有两个人知情。我和他们取得了联系。

第一位知情人在电话里说,她清晰地记得方玄昌在饭桌上说:“还开华欢所的发票“。我邀请她到法庭帮我作证,她答应了。

没想到一天之后风云突变,她家人知道后坚决反对,她自己也担心受到打击报复。

找中间人做了几次工作后,还是没有进展。到最后对方连我电话都不再接了。无奈之下,只能放弃。

只剩下另一位知情人了。

我辗转找到她的微信。她详细介绍了817聚会的整个过程,她是组织者之一,曾经两次听到方玄昌说开华欢律师事务所发票的事:一次是在品尝会现场,她问方玄昌要不要开发票,方玄昌明确说开华欢所的发票。另一次是品尝会结束,在大堂,现场有几个人,方玄昌也提到要开华欢所的发票。

她也参与过多次方玄昌在场的线下聚会,证明席间方玄昌曾明确提到彭剑的律所需要发票。

我也邀请她帮我出庭作证,但她非常担心遭到报复。事实上吴兴川为我出庭作证后,恼羞成怒的方舟子在网上对吴兴川直接开骂,杀气腾腾要搞株连。而方舟子的支持者,更是对吴兴川各种骚扰和攻击。这一切,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也让这位知情人心生胆怯。

她提出两个条件:第一是等审理到了关键阶段,她再作证;第二是她本人不来北京,法官可以到她所在的城市去找她。我说现在就是关键阶段,她不出来我真可能要败诉。她答应考虑一下。

第二天,她给我发微信说,抱歉还是决定不能为我作证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早已离开那个是非圈,不想招惹是非,而且她所在的单位,也不支持她介入。

我心里有些沮丧,但也完全理解,毕竟我很清楚方舟子一伙人毫无底线的骚扰和攻击手段,真没几个人能抗住。

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我和证人的微信记录公证之后交给你法官。但法官说,如果没有本人相互印证,法庭无法单独就电子证据进行采信,因为根本无法证明和我聊天的是谁。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段时间里深深的无力感。

我知道,法律的正义是一种有限的正义,即便你明明知道真相,但如果无法提供有效的呈堂证据,还是可能败诉。

我也知道,一旦我败诉,方舟子和方玄昌等人就会用此大做文章,叫嚣我所有打假都是编造的。而一般人,根本分不清法律意义上的真相,和客观真相之间的关系,很可能被他们误导。

然而,我更清楚的,是做人的道理。

在很多时候,胜诉和真相并不是我们的唯一目标。我可以孤身一人调查安保资金,我也可以独自应对方玄昌的刑事起诉,但是,我不能要求证人们冒着被人肉、骚扰和攻击的巨大风险,来为我作证。

善良,并不意味着莽撞,善良的人更需要周全的保护。

我对自己说,败诉就败诉吧,或许我还可以等待别的证据。

一周后,案子的审限马上就到了。我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理,厚着脸皮又给这位知情人发了一条微信,请她再考虑一下。

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同意了。但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法院必须保证她的隐私。第二,法官去找她,她不来北京。

真是绝处逢生!

我立即申请法庭进行调查。

半个月后,法官通知我到法院,阅读法官去知情人所在地进行的调查笔录。笔录上显示着一个化名 — — 丁若琳。

我长舒了一口气。

裁决

12月17号,法院来电,说方玄昌起诉我的案子已经裁决,让我去法院。书记员问我是否介意和原告一起,如果不想见对方,可以安排分头领取判决书。我说不介意。

于是回到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在我思绪万千间,书记员已经完成了相关程序,把裁决书交给了我。我一看,法院驳回了方玄昌对我的起诉。

这不是判决书,而是裁定书,法院经过调查发现方玄昌的起诉根本没有事实依据,依法驳回了方玄昌的诉讼权利,而不是诉讼主张。

这意味着法院认为原告的诉讼理由就不成立,根本无需进入庭审程序。这一裁定等同于不予受理,比败诉输得还要彻底。方玄昌对我发起的刑事自诉,连正式开庭的门槛都没有迈进,就被法院驳回了。

签字画押时,书记员说:你要是不服从本裁决,可以在一周之内提交上诉。

我笑说:不麻烦了,我不上诉。

而方玄昌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从法庭出来,北京12月份的寒风阵阵袭来。我却不觉得冷,只是倍感清洌。

我要感谢证人吴兴川,他冒着被骚扰的危险勇敢地站出来实名为我作证,我也要感谢许志强,他虽然是方玄昌请来的证人,但却证实了我打假方舟子的大部分证据,我更要感谢那位最后为我作证的知情人,她的证词,为本案的胜诉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不错,法律诉讼主要看原被告的呈堂证据,但是,更核心的,其实是人性的善良与邪恶,勇敢与怯懦的较量。

2016年就要结束了。这份裁决书就像一份年终礼物,但它不是送给我一个人,而是送给所有那些为了真相而勇敢面对的善良的人们。

法律,没有辜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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