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RPG遊戲打怪時,每次只能扣對方一點血值,關於梁文道辭筆

題目其實是參考《幽游白書》中仙水的名句

梁文道在《蘋果》宣佈辭筆,我還以為會有一陣轟動,至少我以為身邊的文化人士都會出來撰文,但最後不多,這也說明了梁在香港,至少文化界內的影響力已不如以前。作為長期閱讀他作品的讀者,還會感到可惜。看到鄧正健寫《為什麼梁文道令人討厭?》,我也想為此以另一個角度作筆。首先正如鄧所言,梁過往的光環,令他現在所寫的「保守」文字顯得尷尬,在當下時局令人有一種已投誠歸邊的感覺。我把他辭筆的消息散佈於不同的八十後群組時,不同朋友的首個回應不是驚嘆,而是問他終於被收編了?言論收窄了?他被大陸警告了?等等。這令我明白,他為建制說辭及為大陸媒體及讀者服務的印象,早已蓋過他過往通達開明,機智獨立,思辯敏捷而不靠邊站的形象。我能夠想像,對比我更年輕,而從事文化工作的朋友來說,他已經是切切實實的大陸作者了。要說清楚大陸作者當然不是貶義,也沒有相對香港作者有高低之別,只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大陸作者的文字會有一種思想套路,這在鄧的文章有詳細說明。

梁這種先說明現實,再尋求答案的套路,是非常務實而理智,我想也是我所認識的一眾和理非,甚至偏向淺藍的文人前輩的想法,簡單來說就是冷靜分析局勢,再與權力協商,以最快及最簡易的方式尋求平穩。正如鄧批評梁不能接受「攬炒」及「裝修」,破壞藍店,正是這種想法,甚至附加一個「別去成為敵人的模樣」的道德想像。坦白說,作為並不走在前線的人而言,我是同意梁的說法的,縱然種種證據顯示大部分破壞「藍店」的事件都不全是示威者做的,特別是銀行及提款機這種在城市管制中列為最高級別設防的地方,在最精密的防護設施、最敏銳的警報、大量隱藏鏡頭、指紋保存、及警方的最高級別連線系統,除非你用超大型電鑽或電鋸,或大型自動步槍,配以最高技術的偽造身份技術,不然區區幾個市民拿個鐵技木棒,火攻,也不可能將之破壞至此,更枉論破壞之後可以安然逃脫。會相信所有也是示威者破壞的人,真的看電影看傻了腦。即便是破壞其他藍店,也是因其他惡意事件催生所致,而不是如大陸煽動新聞所說是無差別式攻擊。不過我很明白這些解釋不單對支持政府的人無用,即便自恃「中間派」的人也聽不入耳,原因是無論理由是什麼,這些行為也是不務實及不理智的。故此,我同意梁的說法是指,確實我仍有一種「別去成為敵人的模樣」的道德價值,故我並不贊成去破壞任何人的財產,但我並不會說這是沒有作用,因為我知道,經歷雨傘五年,再加上近半年白熱化的事件,香港已不再是梁及其他中間派長輩想像的東方之珠,亞洲四小龍,簡單地以國際形勢來說,當下與香港對應的城市,不再是倫敦、紐約、法蘭克福、東京等經濟都市,而是黎巴嫩、敘利亞、伊拉克、智利、肯亞、岡果,新疆、西藏等戰區或人道災區。鄧正健說梁文道不了解當下香港,我可以更坦言地說,是他及一些淺藍或微黃的文化前輩沒辦法接受也不想去面對的現實是,香港在國際社會眼中已經從經濟城市轉變成人道災難的前線區域,在某些層面例如政府無視人民要求、官員不下台也不用負責、二百萬人上街、警察暴力後無須承擔後果,及大量人口不明死亡等,香港都比智利及伊拉克嚴重及恐怖。以致,當下香港面對不把市民聲音及性命安危置於眼內的政府,當市民面對的是如同巨大的魔獸,及每天每日累積下來的無理及無差別傷害時,那種只能在和平及民主社會才能發揮功能的理智及和平行動,這半年的事實已證明不再適用。所以,在戰區及人道災區,即便我不同意某些行為也好,我也會認同不同層面的回應及反抗均有其價值,而且不會稱為不理智。情況就如一些中古RPG遊戲裡,當面對巨大魔獸不斷攻擊時,幾個不同職業的勇者要做的是輪流交替行動,用盡他們手上的資源,從道具欄裡搜出所有東西,丟石頭也好,茶壺也好,內褲、M巾都好,或用木棒刺比人體還要巨大的腳趾尖也好,魔法也好,即使每次只得令擁有????????生命值的怪物扣掉一個生命點,也需要去上。而同時更需要做的是盡量回避魔獸每一次可以打掉一整行血值的攻撃,而不再是去問僅僅扣一點血的攻擊有什麼作用,或為什麼不和魔獸坐下來討論呢。這,才是香港現在的情況。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同時明白在這個強弱懸殊的戰爭裡,那些站在後排翻書查典,研究魔獸戰力、弱點,及逃走路線,甚至走去拉攏不同群體加入戰陣,或遊說非戰派僅僅不協助魔獸的智者,也同樣重要。我好肯定地說,在宏觀戰局上,梁文道這種兩邊討好又同時不討好的「中間派」名人,其實非常珍貴,他的退場甚為可惜。而我認為更可惜的是,是我們從來不懂珍惜,而認為他討厭,或被歸邊,就完全無視他的價值及功德。一來這種站在中共政權邊界的智者的聲音,竟然已到了兩面不是人的局面,即可以想像兩地的矛盾又再拉開了一大步,很多可以和解族群間的衝突的理性聲音也將會消失;二來,倘若連所謂建制上最邊陲的光譜也不去接受,也不願去聆聽及了解時,香港的抗爭運動在國際視野及戰略眼光上,只會不斷收窄,而變得更圍爐自居,這是我最不想看見。這就是當我看他「辭筆」,及看到他的「不理解」,及同時反映讀者厭棄他時,確實悲從中來。我們就像在用不同世代的遊戲機,各自在家中玩不用連線的單體遊戲。我強調一次,中共、中國、中國人,是三種不同的東西,我完全反對以個人出生地去判決人的價值的思維。以致我還是認為在大陸散佈理性思維的大陸作者及文章,在運動的光譜上有很大的作用,如何令大陸人更了解香港現況,為什麼香港選擇反抗而不是安穩,追求民主甚至可以成為中國的示範等問題,也很需要更多作者撰文,讓大家討論。梁在大陸是有一定的影響力,也很懂得玩當中的遊戲,是很重要的。假如他不僅在《蘋果》封筆,而是全面避談香港的話,我會感到可悲,同時也相信,他受到打壓,及政府對他及家人作出生命威脅。

Cultural and Theatre Critic, Theatre Curator & producer, Illustrator from Hong Kong. Studying Theatre Master in London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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