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盟(coalition) — 作為一種策略性的政治行動是否可能?

在台灣2018年11月24日的選舉,不論是說出「政治零,經濟一百」的威權代表當選市長,還是反同公投的通過,都代表著保守勢力的大獲全勝。選後除了失落難過的情緒需要慢慢消化之外,也出現了大量重新反思的發言,這其中包括:選舉語言與符號的使用、地域性及人口變相的投票差異、運動路線的爭論,試圖引發更多人的對話,以及如何突破「同溫層」。在這,我想以「結盟」(coalition),這個在女性主義者之間討論許多的概念,來檢視現下台灣的處境,以及更多可能的行動方向。

台灣社會運動軌跡與多重認同

台灣本身承載者被許多不同外來政權殖民的歷史,包括中華民國(為什麼中華民國是外來政權?台灣如何被殖民?),文化與政治的演進並非如同西方國家一樣呈線性,而是斷裂的。所以我們無法完全複製歐洲模式發展,或是進行比較,因為我們所處的位置和別人不一樣。國族與性別的議題,一直以來都有著許多的辯證。在全球民主發展的例子中,也可以看到不少國族、國家、政治民主優先於性別議題的現象。雖然台灣1970年代的黨外運動中,也曾有過一段這樣的過程,但隨著台灣的民主化,政治活動的論述取徑也不如西方漸進式,而是快速且大量地出現各種新興的社會運動 (new social movements),其中包括性別議題,也以很短的時間,有了婦女運動、性解放運動、LGBTQ等多元論述。如同《狂飆八零》裡面提到:「各種不同的聲音都要擠進被撞開的歷史大門,勞工、環境、女性等議題相繼出現。政治的禁忌與性的禁忌一向並存,威權者用政治禁忌箝制人們的公共生活,用性禁忌來箝制人們的私人領域,它們的瓦解也同樣並存。」正因如此風起雲湧的社會動能,豐富台灣民主意涵,帶來許多的變遷、人權價值的落實,而2017年大法官釋字第748號解釋,也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志婚姻合法化的國家。

另外,台灣所處的世界位置相當特殊,不僅僅是後殖民的國家、高度遷移的社會,同時須面對中國帝國主義的侵入和全球化的資本主義。並隨著個人的性別、族群、階級、文化差異而發展出多重的認同。因此,台灣社會運動並非朝一致的方向邁進,而是相當複雜多樣。因著每個人/團體不同程度重視的議題,有不同的訴求和行動;因著每個人/團體自身經驗的不同,而選擇對抗不同的權力結構。而社會運動團體或個人之間也不乏批判和對話,比如以「這樣的台獨我不要」來呼籲國族認同團體需同時重視性別平等。除此之外,這些團體和個人並非靜態的存在,可能伴隨交織的壓迫經驗,而發展出多重的認同位置,比如有「台獨的女性主義工作者」這樣的定位。這些都使得台灣社會運動有著高度的異質性。

反同、黨國、中國三軸一體的威權共構

然而,在此次選舉中,不難發現反同、黨國、中國資本等互相鞏固的權力關係。其實也不意外,黨國長期以來對台灣土地及人民暴力式的剝削、家父長式的洗腦教育、和各種仇女及歧視的言論;以及中國帝國對台灣的各種打壓、使用資本控制媒體,黨國和中國對台灣人自主性和自由的侵犯,都是相當父權且陽剛的。此次公投綁大選,國民黨表態挺同的候選人寥寥無幾,反同倒是南北都有;信望盟的其中一個主席雷倩,也是婦聯會(國民黨附屬團體)的主委。韓國瑜曾經表示:給萬個工作就陪睡,吳敦義則說陳菊是大母豬,以上都顯得國民黨在近年來仍是相當陽剛、父權、異性戀霸權的。其實,我們可能無法期待國民黨能實踐性別平等,因為性別平等需要在民主的條件之下才有可能達成,因為性別平等需尊重每個人自主和自由,並看見差異;然而國民黨並不是民主的,中國當然也不是。事實上你會發現這些威權很容易就集結在一起,不僅因為有金權利益關係、裙帶資本,還包括威權本身的特點,威權只會有一種聲音,不容許分歧。父權的控制壓迫多元性別;國民黨威權不容許自由言論,展開長達近四十年的白色恐怖;中國更不用說了,對於人權的迫害非常嚴重,而當三軸一體(父權、黨國、中國)的威權共構並夾帶著大量資本時,對於台灣的自由民主、多元開放是相當大的傷害,對台灣人民不論是在性別、國族的軸向上皆構成極大壓迫。而身為受壓迫的我/我們又該如何前進?


結盟政治的複雜與策略

Bernice Johnson Reagon提出的結盟政治(coalition),或許可以在此時此刻,幫助我們思考人與人之間、團體與團體之間的關係,並作為一種「策略性」的行動。我想可能有些人對「結盟」有些誤會,Reagon提出的結盟政治並非否定了人與人、團體與團體的差異,也非立場和理念要達到完全一致,而是在彼此差異中尋求共事可能之所在,為了存活而奮戰。而當結盟時,差異需要被肯認,人與人、團體與團體之間不能構成壓迫。結盟政治的另一重點為:人與人、團體與團體的結盟關係可以隨著目標結束而結束,並非永久的接合。事實上個人和團體、團體和團體之間的界線本來就是不穩定的,可能隨著不同的歷史條件、交織經驗,重塑、再造。也就是所謂「國族運動」和「性別運動」的運動界線並非可以完全清楚切割,沒有純然的「性別運動」存在;再者,即便「性別運動」、「同志運動」、「國族運動」團體被分別標的出來,這些團體本身也非鐵板一塊,而是由各式各樣的人組成,因此無法簡化每個團體中多元的聲音成一固定的路線/說法。

在這次選後,媒體或網路上皆可見大量且多元的論述和檢討,不論是以選民結構或公投案為分析對象,這些都是台灣相當可貴、累積而來的社會力量。而正如我前面所提,當前台灣面臨父權/黨國/中國共構的權力中心,造成龐大的壓迫,且他們即將採取更多的政治行動修法的情況下,我們是否可能以共同對抗父權/黨國/中國造成的龐大壓迫,進行結盟呢?國族運動、性別平等運動,是否可以共同找到一個接合點、一個共同對抗的目標呢?也就是在肯認每個人/團體差異經驗的條件下,雖然優先議題不同,但可以暫時因為同樣的目標而結盟;國族運動、性別平等運動等進步力量,是否可能策略性地共同對抗三軸一體(父權、黨國、中國)的威權共構系統呢?另外,並非所有的團體/人都可以相互結盟,相互結盟需建立在無壓迫關係的基礎上,由此可見,同志及性別運動團體(先稱之)是不可能和國民黨結盟的,因為國民黨本身是反同的父權威權。而國族運動、性別平等運動的結盟形態也需要反父權、反殖民壓迫,結盟才可能實踐。

台灣社會為何擁有如此複雜、異質的多元認同,以及我們如何行動、如何結盟,都必須放在台灣的歷史脈絡中思考。也就是說,台灣就是台灣,台灣有自己無法脫離、和世界各地不同、相當特殊的脈絡,這個脈絡便是,當我們在性別、勞工、環境議題上想不斷前進時,同時還要對抗鄰居中國帝國主義,和黨國長期的殖民環境。當我們在很多行動上努力時,我們有的無法脫離的座標。

或許身為世界邊緣的我/妳/我們,在族群、性別或各種交織的脈絡下是邊緣的我/妳/我們,我/妳/我們之間的經驗與認同都有差異、卻也獨一無二,我/妳/我們因為如此特殊的主體經驗,而有著對抗權力中心的力量;而策略性的結盟政治,或許可能成為一種不孤單、更有力量的行動方式,也說不定。

參考資料:

  1. 性別平等運動的結盟政治/陳昭如 https://www.awakening.org.tw/publication-content/4533
  2. 性別民主與認同轉向 -從兩本女性自傳談起/李淑君/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