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語裡的自我與無我、詛咒與救贖 — 《昭和元祿落語心中 助六再現篇》

動畫《昭和元祿落語心中》的二期取名為「助六再現篇」。標題裡所說的助六,除了是指落語名號的「助六」外,同時也指「二代目有樂亭助六」 — 也就是那個曾為菊比吉摰友,在陰錯陽差之下卻死在他眼前,在餘生成為了他揮之不去的惡夢的初太郎。在《助六再現篇》的故事裡,「助六」至少有過以下四次的「再現」:

1. 延續上期故事的結局,與太郎在即將升格為真打前,請求師父菊比吉,讓他襲名為「助六」。故事就是以與太郎成為了「三代目有樂亭助六」為開始,「助六」之名從此再現落語界。

2. 捱過了因被週刊揭露他曾為黑社會小混混的過去而來的低潮後,與太郎逐漸重拾人氣,成為了落語界紅人。一方面他受到電視台與電台的邀約,頻頻在節目上露面表演落語;另一方面他仍堅持在寄席上表演,與觀眾作面對面的互動。這種不拘形式,只要能夠將落語講給更多人聽就願意去表演的做法,令人想起當年的「二代目助六」 — 他曾和菊比吉說過,在這個有愈來愈多不同類型的娛樂的年代,他願意迎合聽眾,用盡一切方法去讓落語長存。「八雲」負責保存落語的古典與傳統,「助六」則以靈活的身段,讓落語繼續存留於聽眾的心中。現今與太郎所做的,亦同時在實踐當年他拜師菊比吉時,所答允的第二個承諾:繼承當年「助六」未完成的約定,與他一同尋找讓落語長存的道路。

3. 故事的最後,當菊比吉在家人的陪伴下安祥離世後,在死後的世界遇上了「二代目助六」初太郎。這時候的初太郎,不再以死神之身出現,不再是菊比吉的夢魘。兩人在前住三途川的路途上,重新經歷由小孩到大人的階段,彷彿回到一切錯誤都還沒有發生的日子。在與初太郎(還有美代吉)交談之後,菊比吉放下了最後的牽掛,安然地離開人世。

不過說到最令人感觸的一次「再現」,就要數第八集的這段劇情。在和與太郎共演的親子會途中,菊心吉突然心肌梗塞,勉力把落語說完之後,就在已落幕的舞台上倒下。在這之後,生命只剩下落語的菊比吉,卻已經再沒有心思去講落語 — 覺得自己發不出聲音、記不住段子、無法隨心所欲地在高座上在表演…「若是我身上沒有了落語,就成了一具空殼」,菊比吉這樣說著,然後垂下了頭。菊比吉的那一頭白髮,原本只會讓人覺得是歲月和歷練的痕跡,但在那一刻,卻讓他顯得無比蒼老。

為了鼓勵自己最深愛的落語家,亦同時是他師父的菊比吉再次登上高座,與太郎在得悉當年菊比吉和初太郎在溫泉旅館裡所作的表演之後,決定這次倒轉過來,由「助六」去帶領「八雲」重歸落語的懷抱。在眾人的配合下,菊比吉被帶到了一場坐滿他的舊相識的宴會,並佈置好高座,好讓菊比吉能夠即席表演落語。身為弟子的與太郎,理所當然地先講了一段落語作為暖場,而他選擇去講的段子是「芝濱」,也就是當年初太郎在溫泉旅館裡講過的落語。

「芝濱」是一個「人情故事」,故事內容簡而言之,就是講述一個潦倒的漁夫浪子回頭的故事。初太郎很少表演這一類型的段子,當天他會選擇去講這一段落語,也是有夫子自道,讓自己也能夠與故事內的主角一同重新出發的意義於其中。至於多年後,由與太郎所演繹的「芝濱」則更特別 — 那不單純是「芝濱」,與太郎所說的,是當年初太郎曾表演過的,那段獨一無二的「芝濱」。

在「芝濱」的尾聲,與太郎流下了眼淚,彷彿與故事裡的角色們一同哭泣一樣。表演完畢之後,菊比吉如此問與太郎:「在那段錄像裡,助六哭了嗎?」「是的,我看上去是這樣」,與太郎這樣回答。聽過這一番說話,接過了自己一直珍而重之,那把寫著「助六」的紙扇之後,菊比吉最終走上了高座。在那一夜,「助六」再現了 — 透過與太郎所說的落語,讓故人重現於人間,為生者帶來了一刻的慰藉。

透過落語讓「助六」再現,藉此為在生的人帶來鼓勵,確實是只有與太郎能夠做到的事情。如同樋口的分析,無論是菊比古還是初太郎,他們所講的落語都是以不同的方式去突顯自我;唯有與太郎所講的落語裡,是能夠讓人無法感受到表演者本人的存在,恍如他自己化身為落語段子裡的角色,讓角色們能夠活現於聽眾眼前。亦如同初太郎在親子會開幕前對菊比古所言,「無我,才是我的自我。我想放空自我,徹底成為(段子裡的)佐平次大哥」。唯有講「無我」落語的與太郎,才能自由地化身成不同的人物,並在那一刻以「二代目助六」的「再現」,為菊比吉帶來慰藉。

想想與太郎的經歷的話,或多或少能明白為何他所說的落語,是能夠如此「無我」。無依無靠、孑然一身的與太郎,是在監獄裡聽過菊比古所說的「死神」後,開始痴迷落語,並決定在出獄後追隨菊比古為師。原本已一無所有的他,可說是因著落語才獲得了新生;既然如此,落語隨之成為他生命的全部,也是自然不過的事情。在這樣的境況下,與太郎所說的落語,就因此而變得「無我」了。

相比起藉落語,或是落語裡的角色表現自我,在與太郎的生涯裡,卻反倒有更多只有藉著落語,才能把心底話說出口的時候。以二期的劇情為例,在第三集裡,與太郎因懷疑黑道組長城戶績就是小夏所生的私生子的生父,於是就在他面前說起落語「木工說」,藉此吐露自己的心聲 — 前半段大罵對方,後半段則表明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愛著那孩子。這種僭越的話語,沒有落語的幫助的話,與太郎根本無法出口。

雖無法藉落語表現自我,但只有與太郎那「無我」的落語,才可以為他自己,以及為其他人帶來救贖。在《昭和元祿落語心中》的故事裡,極致的藝術(落語)總是伴隨著詛咒,「技藝之神」是需要透過犧牲才能與祂見面。或許與太郎所說的落語未算是藝術的極致,但至少他說的落語,總究能為這個充滿著悲傷與痛苦的故事,最終劃上一個美好的句號。若說《昭和元祿落語心中》是在大時代裡上演的一幕悲劇的話,那麼《昭和元祿落語心中 助六再現篇》所演出的,就是在大江大海的時代之後,一幕微小、卻能夠溫暖人心的小品了。


《昭和元祿落語心中》的故事實在是何其豐富,把關於與太郎的部份寫完之後,就已經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關於落語如何「壽限無」,前座如何在被燒毀之後,反倒讓落語「春風吹又生」,傳遍都市的每一個角落 — 這些故事的段落,就留待日後有機會,才再作補完吧。

還是寫過的那句話 — 《昭和元祿落語心中》是套由作畫、主題曲、故事以至聲優的演出,都有著極高水準的一套作品,第二期的表現也是如此。單是第四集由小林優聲演的「壽限無」,就已讓我重複看了十數遍。《昭和元祿落語心中 助六再現篇》,是今年不能錯過的一套好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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