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探案實錄》異國鴛鴦情天長恨
奈何橋上相逢問
愛海不及恨海深

時代不斷流逝,定律始終未變
年少總是輕狂,情愛總是不羈
愛之深背後,便是痛之切
當痛演變成恨,就是殺機重重
六十二年前的一樁悲劇,娓娓道來

1955年5月20日,天剛拂曉
幾名就讀九龍城天光道鄧鏡波學校的小學生
沿着通往喇沙書院的小徑返學
行至鄧鏡波學校圍牆外面的草地時
其中一名同學仔指着前方大喊:
「哈!有人在這裏睡覺!」
其他人隨即趨前觀看
見一個女子仰身平臥的躺着
臉部蓋着一方形手帕,雙腳也被報紙蓋着
自命大膽的同學仔用腳將躺着的人踢了幾下
可是沒有反應,大家都議論着 
這個人實在奇怪⋯
但其中一名比較理智的同學仔則冷冷地説:
「不要亂動,可能是死屍。」
此言一出,大家頓時屏息靜氣,心中涼了一半
愈想愈慌,最後被嚇到半跳半跑的奔至校園
途中正好碰上了該校校監,連忙告知

校監是一名神父,名叫哥利多
知道事情不妙,立即跑去所在地視察
並吩咐這幾名學生在校園等待不用跟從
惟他們沒有理會,一直緊貼神父身後
其間亦引來了其他學生們的注意,一同前往
到達後,神父發現一個疑似遺體的女子躺着
衣着整齊,身穿白底黃花長衫,黑色長褲
腳穿黑色半踭皮鞋
當神父正想揭開蓋看女子臉部的手帕時
學生們都起哄起來
有些就用雙手掩着雙眼
生怕看到恐怖的屍體面目
誰知躺在這裏的女子,樣貌一點也不恐怖
看來相當年輕,皮膚白晳,雙目緊閉
除了口角有少許血絲外
看上去簡直活像一位睡美人
神父將手放在她的鼻子中探一下
證實已沒有呼吸,明顯死亡
便立即趕回學校,致電警方前來處理

15分鐘後,大隊中西警探馳至現場偵查
法醫官亦奉命到場,死者雙手蜷在胸前
年約20歲,身材嬌小,頸上有勒痕
估計是被扼殺窒息而死,手指甲和腳趾甲呈瘀色
衣服鞋子上均沾有泥跡,相信死前經過一番掙扎
死亡時間推斷是幾小時前

案發地點的正確位置
在九龍城天光道鄧鏡波學校圍牆外面的一塊草地
該處屬閩南中華基督教會聖堂及閩光書院所有
對面是協恩中學,草地有一小徑通向山邊
白天是附近幾間學校學童們玩耍的地方
晚上則有情侶在此遨遊
故被稱為「姻緣路」

話説,發現屍體的幾個小時前
一名叫米高•波特的外籍人士曾向警方報案
稱他的中國籍女朋友被一名男子粗暴帶走
恐防她出現意外云
警方及後翻查米高所提供的資料
發現天光道的女屍吻合了其女朋友的特徵
於是將他召到殮房辨認遺體,不幸地果然是她
透過米高,警方亦旋即聯絡上死者的家屬
女屍身世終告大白

可是,案情也不是想像中單純
米高口中所説的「女朋友」
查明兩人交往的日子只不過是短短一星期
女死者其實另有一位「正印」男友
此人現被警方認定為疑兇
而「女朋友」慘遭毒手的米高
説到尾都只能稱作為第三者
案件涉及情殺成份,顯然易見

女死者名叫馮慧齡,21歲,洋名伊芙蓮Evelyn
生於小康之家,有兩名兄長及兩名弟弟
父母對兒女們教育非常關切
幾名兒子均就讀於香港名校
慧齡亦聰穎過人,在拔萃女書院讀書
其父馮慶友受過高深教育,曾留英國習醫
回港後在廣華醫院工作
不久便自行在彌敦道開設診所
醫德風評極佳,為了方便病人隨時找他
就連位於青山道的自宅亦建設成半個診所
一家人生活非常融洽,互相關懷
慧齡早年確實過着快樂無憂的生活
可是,幸運之神並沒有一直眷顧這個家
慧齡17歲那年,噩夢便開始了

1951年2月26日上午9時,兩名匪徒喬裝病人
到青山道23號二樓的馮家行刧,馮醫生奮抗
被其中一名匪徒在他的後腦放槍轟斃
幸其時屋內的小孩都上學去了
未有造成更大傷亡
馮醫生妻子曾鳯貞憶夫成疾
在病榻中輾轉反側
拒絕進食,翌月亦隨夫而去
兩名兇徒之後被擒,判罪後已經伏法身死
總算是慰亡夫之靈,可惜她已看不見
誰料到幾年之後
愛女慧齡也跟父親同樣死於非命
馮家彷彿是受到甚麼詛咒似的

那年,慧齡才只不過是位17歲少女
父母兩個月內相繼身亡
肯定對她心理造成嚴重的痛苦及衝擊
幸好仁慈的舅父接管了這個家
不單在經濟上盡量給予支援
並為五名小孩在彌敦道482號另覓新居
遠離故地傷心處
大哥哥馮啟基則肩負「長子為父」的角色
傾力管教弟妹

兩年後 (1953年) ,慧齡中學畢業
沒打算升上大學,翌年在何明華傳道會找到工作
案發前調往海員傳教會負責管理款項文書等職務
月薪二百餘元,算是不錯
外表上,她還是一位非常乖巧的女孩
活潑開朗,品禮兼備,確實惹人喜歡
但其內心深處卻無限寂寞
父母俱亡的家變是因素之一

她開始主動結識異性朋友
之後在一個「派對」中認識了第一個親密男友
相信也是最後一個
此人是本港土生的歐亞混血兒
名字叫占士•李察•碧架 (James Richard Beckerd)
他長得高高,相貌俊俏,現年22歲
是駐港英軍軍需部司機
與外籍母親和姊姊同住佐敦道九號地下
兩人很快便打得火熱,
不時相約在附近的「紅樓酒店」幽會

有一次因為慧齡幾天沒有回家
管教甚嚴的哥哥報警求助,最後是找到兩人
從來不跟哥哥吵架的慧齡這趟卻一反常態
直接承認已和碧架發生了肉體關係
哥哥聞悉勃然大怒,將兩人罵得體無完膚
但同時要求他們盡快結婚,免夜長夢多
惟碧架表示尚未有經濟基礎
談婚論嫁之事要待五年後才説
現時只希望跟她保持「親密」關係
而這個親密關係維持了一年多

哥哥固然非常不滿
同時覺得這個青年人很有問題
碧架佔有慾極強,除了要求慧齡每天報到
還禁止她跟朋友們的正常社交
但更嚴重的是,他會虐待與毆打她
其實碧架早就被馮家拒於門外
但慧齡還是經常偷偷的溜了出去
馮家跟舅父開了家庭會議
敦促慧齡早日斬斷情絲
最好還是另覓新歡
得到的答覆總是唯唯諾諾

往後的日子
不知是自己的想法有所改變還是別的原因
慧齡竟主動地疏遠碧架
更暗中跟教會牧師透露
打算和碧架斷絕來往
案發前一個月,出現了一位男士
他就是米高,二十多歲,是駐港英兵
此人無論相貌與條件都把碧架比下去
他是在教會中認識慧齡
從此對她展開熱烈的追求
但沒有強逼她接受自己的愛

他寫了一封信給:「我很喜歡妳
請於5月14日中午12時
在我提及的那所教堂相見,若妳準時赴約
我便明白你的心跡
若否,那我就明白妳還是愛着碧架。」
結果,米高苦等了一整天,慧齡沒有出現
看來,她對碧架還是餘情未了

可是米高沒有氣餒,繼續展開追求攻勢
案發前兩天 (5月18日),終於奪得伊人芳心
首次約會成功
第二天,兩人再次出外散步、晚飯和看電影
晚上11時半,米高送慧齡返回彌敦道寓所時
就在踏上梯間的時候,碧架突然撲出
將慧齡推倒地上,説:「妳這個淫娃!
我在這裏等了你一整天!」

米高隨即扶起慧齡,示意她立即回家
並跟碧架起了爭執,他跑到街上往前走
碧架一直隨後用英語臭罵着他
引來街上途人圍觀,米高只是默不作聲
可能因為覺得自己搶了別人的女友而理虧
直至碧架説了一句:「好吧!
我現在就回去找那個淫娃説清楚!」
轉頭便走回頭路
米高見狀霎時不知所措,上策還是報警求助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電話亭,他不是首先報警
而是致電馮家,那個時候家裏只得女傭馮四
慧齡11歲的弟弟和同屋麥太太 (馮家親戚)
哥哥則在外慶祝生日,宴會未歸
略懂英語的麥太太對着電話裏的米高説
慧齡剛被碧架強行拉走了,米高聞言非常擔心
掛線後便立即撥電九龍城警署陳述事情
可惜他説錯了門牌號碼,讓警方白走了一趟
結局,就是早上7時
慧齡被發現伏屍在天光道的「姻緣路」上

而碧架又如何被捕呢?跟他撥了三次電話有關
5月20日早上9時半 (即發現屍體後的3小時)
這時候,慧齡的哥哥依然未歸
相信是昨晚宴會宿醉未醒,在朋友家中渡過
電話突然響起,女傭馮四接聽,來電者是碧架
用不太靈光的廣東話説:「伊芙蓮已被弄死了
她的屍體就在鄧鏡波學校後面的小徑上
我用自己的手帕蓋在她的臉上⋯
我現時在新樂酒店最高那層,喝了很多酒
半小時內就會跳樓自盡,明天報紙會刊登的⋯」
馮四對碧架的性情略知一二,覺得他實在瘋癲
未加理會,隨即掛線
下午二時許,碧架再來電:「伊芙蓮回來了沒有?」
馮四顯得氣急敗壞:「你這混蛋!
不是説小姐已被你殺了麼?她又怎可能回來?
究竟你要她死,抑或要她生?」
碧架大喊着:「我當然要她死!」
説後隨即掛線
下午4時許,馮家接到碧架的第三次來電:
「你們怎樣搞的?伊芙蓮的屍體執了沒有?
我曾撥電所有醫院,都表示沒有接收這個人⋯」
語氣顯得很激動,不時夾雜英語
其實這個時候,馮家已經知道慧齡的死訊

憑着這些通話資料
警方於下午6時抵達彌敦道的新樂酒店
在808房找到疑兇碧架
起初他將自己牢牢困於房內,不願開門
惟在警探好言相勸之下,終於就範
眼前的他滿身酒氣,雙眼淚垂
但很願意跟警方合作

他承認在5月20日凌晨三時左右殺死慧齡:
「昨晚我把伊芙蓮帶了出去,剛走到彌敦道
正好有巴士停在站中,我們隨意便上了車
去到天光道鄧鏡波學校附近就下車
我把她帶到山上一條小徑
大家的對話由平靜至激烈,之後吵得實在厲害
她説為自己處境感到無奈而矛盾
願意一死解決所有問題,遺願是火葬
並將財物及所有東西盡歸她最疼愛的小弟弟⋯」
只是碧架一面之詞,惟死者已矣,沒有憑證
他表示自己由衷的深愛對方
縱使陰陽相隔,也必然相隨

警方隨即將他拘押往九龍城警署
坐在警車上的碧架表現鎮定
口中還唱着憂傷的英文歌,突然間停下來
問旁邊的警員:「我是否會被問吊?」
警員答謂:「我不能定奪。」
他就低下頭自言自語地説:「唉⋯ 
伊芙蓮這麼年輕就死,很可惜,但也沒有辦法
我亦甘願為愛犧牲,為她死⋯」
跟着又繼續狂歌
當警車駛至天光道附近時,他喊着:
「停下來!她就死在這裏。」
警探則提醒,他現時仍在警誡的情況中

縱使踏上不歸路,不論甘願為愛犧牲好
為悔疚尋死也好,碧架始終要由法律定奪

1955年7月11日起
在九龍裁判處經過幾天初級偵訊
碧架謀殺罪表證成立
他的命運將轉解最高法院定生死

1955年8月23日,本案在最高法院審結
由五男二女組成的陪審團退庭商議僅三十分鐘
一致裁定被告碧架謀殺罪名成立
法官依例宣判繯首死刑
陪審團同時請求法官將被告轉呈港督開恩
即碧架尚有一線生機

1955年9月14日
港督接納行政局之意見,決定不予赦免
碧架難逃一死

《留給摯愛的遺書》
就在等待死神的來臨之際
碧架寫下了他人生最後一封信 (英文書寫)

「給我親愛的母親、家人:
我很抱歉那晚這樣對付了伊芙蓮
也很抱歉這樣對付了自己
幾個月前,媽媽第一次狠狠的罵我
問我為何要向家人生氣,跟家人過不去⋯
因為我失戀了
請原諒,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伊芙蓮是我生命裏唯一鍾情者
現在依然,這是你們都知道的

她是死了,但幾個小時之內我也要死去
也許我們可以在黃泉相見
媽媽,如果你愛我,請務必找出她的墓地
將我的身體置在她的身旁

我感激弟弟和姊姊為我做的一切
希望弟弟在學校考試成功,這樣媽媽就歡喜了

祝福大家安好、快樂
兒子占士•李察•碧架(永遠愛伊芙蓮的碧架) 」

奈何橋上相逢問,愛海不及恨海深
碧架理解到,愛情之路從來就是崎嶇
愛恨與共也是必然之事
彷彿自己正演活一場「希臘悲劇」
但他不理解到,女友的性命被自己一手催毀
還望跟對方同葬一處
試問在陰間的她又怎得安寧?
更甚者,他將會是一個無主孤魂

1955年9月20日,上午7時
碧架平靜地走進赤柱監獄的行刑室,步上絞刑台
問吊氣絕
他的遺體之後被棄於監獄的墳場內
墓碑上沒名沒姓,只有一排無情數字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akoe123.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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