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歷史彎腰而就-《敦克爾克大行動》
諾蘭(Christopher Nolan)新片《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是一部反璞歸真,對歷史致敬的戰爭片。
許多人訝異此片與諾蘭過往「神乎其技」的拍片方式不同,不若《記憶拼圖》(Mememto)在宛如記錄狹縫的破碎中試圖重新組建完整自我,不似《頂尖對決》(The Prestige)藉由揭露以障眼法所層層包裹的幻象人生所引領的成名之路,或者「蝙蝠俠三部曲」試圖闡述正義與其所衍生、為壓制或推翻正義那理所當然光明面的種種詰問。
《全面啟動》(Inception)翻轉夢境與現實的疆界,挖掘你潛意識深處的每絲思緒,《星際效應》(Interstellar)為人類辯駁,在浩蕩宇宙中,我們仍可奮力一搏,所有絕不放棄的希望最後都將成就連鎖而巨大深邃的命運意義。
但是《敦克爾克大行動》,是在戰爭面前把頭低下來。放棄過往自己可以用恢宏命題所展現的局中局、套中套,那樣精巧佈局宛如最細膩以釐米或毫厘米為單位去刻畫的連動指針。那是諾蘭最擅長說故事的方法,而今他捨棄不用。
就僅僅只是聚焦於戰場上無助的將士官兵。大至上將指揮官,小至吊牌換掉放棄自己姓名的無名士兵、甚或恪守封鎖線讓英軍可撤退海灘上的,鏡頭裡只有狠狠一眼的法國軍。就是讓你好好凝視他們,用影廳裡黑暗中一小時餘的專注力量,只因那就是他們的一生了。
對於戰爭,對於實際發生過的歷史事件與書上所記載的數字,何須賣弄花俏?何須佈局想套路?那些東西在或生或死,或成戰俘被凌虐,或回鄉瘸腿斷手、心智被粉碎底下,還有什麼招應當耍?
看不見國際戰略組織的策略分析,看不見更宏觀的國際局勢,看不見家。這就是戰爭。
林瓔設計師為越戰紀念碑設計的樣貌,也大約就是基於這樣俯首的謙卑。
彼時她所設計的紀念碑,曾經引起當時參觀者的議論,上頭沒有撰寫愛國情操的文字,也未曾以國族英雄為名紀念逝者,甚至沒有華麗宏偉的雕塑,只有如同傷痕一般的低牆與其上細小的文字。最左右兩處的牆因為高度較低,觀者還必須彎腰而就。
《敦克爾克大行動》,不是一部純然的娛樂影視作品,他是諾蘭「有所為,有所不為」的選擇。他選擇彎腰而就。
在一時、一日、一週的時間線裡,我們習以為常轉瞬即逝的每日清晨日落,對當年的親歷者來說,都是生命最深最痛的祈禱。
活著不就是祈禱嗎?創作不就是祈禱嗎?
祈禱親族與自己平安順遂。祈禱世界平安順遂。祈禱對話常在,愛、溫柔及勇氣常存。祈禱侵略迫害止息,祈禱傷痛被拂去。
因為望盡自己一生青壯與暮年,存在不過是一口鼻息。
如何在哀痛與歷史中習得經驗,去創造溫柔而富有影響力的事情,思考永恆的存在意義,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