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過世前一兩個月,我搬回家住,每天爲了通勤耗上大把時光,最後向當時的公司請了長假,只為回家陪爸爸。

彼時媽媽頗不能諒解,緣由也不過是憂心我舟車勞頓往來奔波。

爸爸勸媽媽:「她想回來,就讓她回來,她想去的地方,就讓她去。」

異鄉多年,再次回家,許多事早就模糊不清,只剩印象。對家裡記憶最深的,就是廚房後養的兩棵大樹,那是爸媽買房時親手種下的。

每年每年,會有鳥兒在上頭築巢唱歌,每年每年,看著牠們飛走飛回。新的巢,築的是盼望與喜悅。

我帶著這樣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回家,卻發現後院的大樹給人連根鋸倒,唐突粗暴,像爸爸的病症猝發。

樹幹只剩殘斷身軀,枝枒處一片空曠,像丟牙籤一樣丟在後院的地上。

我埋首靜默。

辦完父親的喪禮,後院本該死去的樟樹卻咬牙迸出樹苗。奮力一搏的神態,跟掙扎在傷痛與思念的我們一般。我再次離家,揣著心裡的綠苗,在哀働中灌溉它長大。

也不過就是幾月前的事情,兩棵大樹再次被鋸倒,鋸勢兇狠,不死不休。

我的憤怒也不止不休,從里長辦公室開始打電話,一步一步聯絡區公所,直至幾乎城市裡可能的管轄單位全都被我打了遍,我甚至去地政事務所重新確認家裡坪數的土地範圍與土地權限,也聯絡警察局調監視畫面。當年是救不了它,如今處境可與當初截然不同。

全都未果。

樹就是在無人知曉的某天,被卡車載離栽種二十多年的家。

最憤怒的時刻,我幾乎想要訂票回家一一訪問鄰舍鄉里,親自見里長,去警局。

而過程的每一步,我都被無數人勸阻,不過是一棵樹,何苦小題大作,自擾擾人。

在我成長過程裡,在我生活的這塊領地,每一天,都有這樣的聲音在安撫勸阻--不過是幾棟房子的買賣租賃價格,一次大學生的比賽名單,不合勞基法的算薪計假方式,一餐以塑化劑或漂白水調過的食物,一個遠方未曾知曉、被羈押被無故帶走的名字,至於嗎?

或者更悲傷無助的憤怒回應--「然後能怎樣?」

就是為了回應這些空洞言語,所以我們不厭其煩的在過程裡彼此對話,像拆解精密零件那樣拆解黨派官員的說法與反應。

為此試著震動周遭的官方機構,不是為了死去的樹發洩怨懟,而是為了那可能再長出的微小樹苗;為了其他還繁茂生長的樹,為了更多仍努力生存的人。

去敲打,去擾動,去抗議,去陳情。

用身體力行去表述,你有多看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試著在這樣道德涼薄、是非混濁的海域中,成為「作工的人」,搬運一塊一塊絕不妥協的防坡堤,那麼或者,或者 — — 遠遠的才能看見這座島的真正形狀,看見島上還有樹,還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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