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不去的蒼翠

Grace Chiang
Sep 3, 2018 · 6 min read

膩在樹梢上的風,走過學校左側圍牆外的那條街,樹下沒有蟬聲,薄薄的光影糝在輕輕唱歌的風裡。我記得是在那個放學後的下午,我踩著水泥道稀稀的葉子,一腳一腳踩得細細碎碎,左拐處耀亮的軟枝黃蟬爬出圍牆外的那戶人家,油漆剝落的木門敞開著,那是一棟很舊的日式房子,屏風前換鞋處的小梯上,坐個老婆婆正梳著一頭長髮在盤髮髻,許多的白髮綴著,我忍不住的停下腳步,無端地惦想起阿嬤,樹下依舊沒有蟬聲,靜靜地,只有風敲落我一片片的思緒,輕輕的。

阿嬤家住竹南,小時候每每放假時,轟隆的火車聲和山洞,總是奔馳著載往阿嬤家的歡樂,苗栗一帶的紡織和玻璃廠特別多,打窗外老遠看著煙囪管冒著熊熊的煙火,總驚覺到阿嬤家快到了,興奮之情在暮色的黃昏中雀躍。

阿嬤原本的舊房子是在市場附近,低矮的房子,遮密得陰陰涼涼,巷尾有一個廣場,正中處四方堆著洗衣石,舊式的壓水機汲水時嘩嘩啦的水聲嘎的響透。

向晚,灰暗的巷子吹著陣陣倒罐似的晚風。廣場上一整群鄰家的孩子玩闖五關、踢罐頭,「咔啦!咔啦!」敲得整條巷子熱鬧起來。傍晚時巷子裡的小孩都洗完澡,身上溢著痱子粉香趕出來玩,阿嬤總愛替我和表妹套件無領無袖,下擺是蓬裙而開高腰的小洋裝,讓二條胳膊攔得整片風。孩子群裡喜歡玩一種藏鞋子的遊戲,就是大夥把一隻拖鞋藏起來,由當鬼的那個人背著大家把臉撲在牆上,數到五十下,然後開始去找鞋子,找到誰的鞋子,就換那個人當鬼。有一回我把鞋子塞在餿水桶和靠牆的縫中,結果就屬我最強,沒當鬼。後來我得意的帶大夥去找那隻塞在縫裡的拖鞋,一拉出來,滑了手不小心的掉在餿水桶裡,急得要命,趕緊折了枝樹枝,扯著裙角,在油膩的餿水中撈呀撈,就是撈不上,後來趿著一隻拖鞋,一蹬一蹬跛著腳跳回家,拉開嗓門喊:「阿嬤,我的拖鞋被豬吃掉了!」

阿嬤住在舊家時,我許是六、七歲光景,唸幼稚園,小舅上國中了,當盤圓的月亮掉眼淚時,整個天空就亮閃閃的。晚上,小舅總愛拉張矮凳在屋前吹口琴,而我總坐在靠牆的木梯上,晃著腳數拍子咿咿啞啞地哼著惹他嫌,不過,平時小舅還是挺疼我的。老愛踩著腳踏車載我去附近的玻璃廠,看工人拉玻璃絲,撿不合格退出來的玻璃瓶,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小頑童似的排得整牆角都是,阿嬤總會嚷著我煩人,可是我卻從來也不知道,後來那些瓶瓶罐罐都到那裡去了?他們會不會也都長大了!

等我上小學時阿嬤就搬到郊外的住宅區裡,剛搬去時,除了那區國民住宅,四周都是稻田,況且還有火車鐵道沿著往新竹那條公路拉開,嗚嗚的汽笛鳴聲,總讓毛毛頭們舞著小手數那一長串的車廂。嘟嘟的火車載著孩提時無數的夢想和歡笑。

記憶中,阿嬤每年在暑假裡,總要醃好幾甕盦瓜,一條條剖開,去了籽,洗淨後拿到外頭去曬乾。傍晚,天快暗時,和小舅拿米籮去裝,收好後,坐在那排向著火車鐵道的石磚矮牆上,而田畦旁的木槿兀自開得一片燦紅,炫麗的晚霞吸了滿天的雲彩,嘩地散了一片,倏地發出笑聲的晚風,吹得滿頭短髮亂飛,額前飛舞的髮絲扎得二眼癢癢的瞇成一線。

清早,阿嬤起床,第一件事總到後房梳頭,抹油、打辮、盤髮髻,阿嬤手握半月形的梳子,另一手將髮簪捺入髮髻,那慢條斯理專注的神情,襯在鏡子裡,遂顯得整個臉動人起來,梳攏的一臉清鑑,然後煮稀飯,阿嬤是吃早齋,配稀飯的小菜總和我們隔開,二樣齋菜,簡單極了!

上國中以後回阿嬤家,後房裡積著破爛似的雜物,也堆著一大堆的小說,暑假裏,小舅、表妹、表姊、表弟一大群吆喝著去游泳,而我總可以一下午關在後房找小說看。夜裡,後房外邊田裏的青蛙,一聲哇啊的叫著,連蟬兒也長長一單音的嗚著,間奏間好像二個在吵嘴,不過夜裡聽青蛙齊垛垛似的哇啊地叫得讓人快樂的想笑。常常讀著小說,一個人蜷在後房的木床上睡著,風吹一吹,天空滿星燦得發抖,有時夜裡被火車的汽笛聲驚醒,總是促地心想: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還沒有回家呢?

入冬時,海風吹緊,天氣真是冷喔!有一回寒假,晚上興起,小舅騎摩托車載我到新竹逛書局,趕上林黛的舊片「藍與黑」上演,分上下二集,走出電影院,心裏還記掛著唐琪和醒亞,坐在摩托車後座上,總感到冷風拂得人心裡發麻。小舅和我是道地的嘴饞,夏天到新竹逛書局時,總會在公路上停下喝洛神花茶,再則城隍廟的肉圓、蚵仔煎、四神湯,無一不喜歡,回程時順道給阿嬤買一份蚵仔煎,小舅穿二件笳克,把蚵仔煎放在內層口袋,而我的袋袋夾著《咆哮山莊》、《簡愛》、《浮華世界》,讓冷風呼嘯著,而夜空上的月亮仍笑的好迷人!

上了高中就很少回去看阿嬤,阿嬤坐車暈得很厲害,每次總來去匆匆,最後一次看到阿嬤是高二那年,那彷彿是一場夢。阿嬤戴著護額,穿藏色斜襟上衣,穿深黑長裙,閉著眼靜靜地睡著,入殮時,媽媽把阿嬤那隻半月形的梳子放進去,大表妹淚水糊在眼鏡上,要媽媽把梳子留給她作紀念,我聽見媽媽顫抖的聲音說:「這梳子阿嬤一定要帶去,否則到了那裡,阿嬤會不習慣的。」後來媽媽也不忍心,遂把梳子折了二半,一半給阿嬤,另一半給大表妹。在童年的時光被嵌進記憶時,擰不乾有水的心情,而淚水貼在臉上,撕也撕不開。

記得書上說過那麼一段話——「悲愁的來源並不是因為幸福的易逝,而是因為,在幸福臨近的時候沒能察覺。」

我滿心歡喜地在大人堆裡安然地做個小女孩,而歲月期期艾艾的走近,時光流來流去,我一直記得我站在學校對街轉角處軟枝黃蟬攀延的圍牆外,望著老太太那雙緊皺的雙手,和銀灰的髮髻,而偷偷感傷的那個靜靜的下午。地上的葉子摘下起風的聲音,而臉上好似蠕動著清液,我想風一起時就會乾的,我跑起步伸手摘了那棵菩提樹的葉子,青翠翠的草綠味,不禁心想:那段少不經心的青澀歲月像夢也好,像彩虹劃過也好,在心中早已駐足良久,如一片抹不去的蒼翠。

— 《明道文藝》叢書,第三屆全國學生文學獎作品集,1983年9月1日

Grace Chiang

我相信 :文字將為人生留住許多美好, 即使是流過淚的悲苦傷痛, 亦或曾經喟歎的惆悵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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