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幅畫到一個時代(上):風俗篇

十年前看過講述Vermeer(中文翻譯有維米爾、維梅爾等,故統一使用原名)的電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但這次荷蘭旅行歸來重看,忽然發現途中汲取的養分,使得之前不曾「看」到的元素逐一變得明晰有趣起來。

以電影為出發點,兩篇文章將分別敘述時代風俗以及Vermeer和同時期畫家的繪畫比較。


Delft

距離阿姆斯特丹約1小時火車車程的Delft,是Vermeer的家鄉。

電影中的Delft,故事背景是1665年,Vermeer死前10年

Vermeer作品中唯一的風景畫,畫的就是他畢生不曾離開的家鄉。作品寬、長約1米,有著維氏獨特的靜謐魔力。普魯斯特認為這是世界上最美的畫。堤岸和建築的細膩筆觸,使前景和遠景顯得真實、溫柔;中間的河流,卻透過對投影的處理,形成波光粼粼的動感,與烏雲的笔法呼應。

Johannes Vermeer, View of Delft, c. 1660–1661. @Mauritshuis. 站在作品前,時間會靜止

電影里也出現了這幅畫。

電影截圖

船上和建築物上的點滴光影,處理手法十分印象派,也是維氏特色。

如今的Delft依舊充滿活力。和眾多美麗的荷蘭小鎮一樣,運河穿越其中,到處都是單車和鮮花。

Vermeer畫中的不少建築依然可見。


黃金時代之前

Vermeer活躍的時代,是風俗畫(genre painting)的「黃金時代」。

在此前,畫風華麗弘大的歷史畫宗教題材畫是傳統意義上的繪畫最高級。例如,在電影里,Vermeer的富賈贊助人Pieter van Ruijven便擁有Peter Paul Rubens的畫作Cimon and Pero。

這幅作品又名《羅馬善舉》,表現了女兒用乳汁拯救獄中的父親的宗教典故。Rubens擅長光滑柔嫩飽滿的人體,識別度非常高。

p.s. Rubens活躍于當時南尼德蘭公國的安特衛普(今比利時),而Rembrandt、Vermeer等則在北部城市(今荷蘭)。Flemish vs. Dutch.

Cimon and Pero (Roman Charity), Peter Paul Rubens, 1630–1640 @ Rijksmuseum

電影顯示Vermeer家裡也掛著一張Rubens。

這是表現經典宗教主題「哀悼基督」(Lamentation of Christ) 的畫作。明亮的光線,半翻著白眼的基督,白色裸體和紅綠衣服的強烈對比,尤其是綢緞般的白布,使畫面顯得浮誇甚於悲傷呢。

BEWEINUNG CHRISTI DURCH MARIA UND JOHANNES, 1614/1615, Peter Paul Rubens @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Wien

巴洛克畫風的戲劇性,還反映在Vermeer畫室掛著的那幅《老鴇》。

這的確是Vermeer丈母娘的藏品。其作者Dirck van Baburen屬於Utrecht的卡拉瓦喬派(Utrecht Caravaggisti),這群畫家不少曾到意大利學藝,熱愛卡氏的明暗光影(chiaroscuro),戲劇化的情感表達和世俗人物。

p.s. Utrecht是非常非常美好可愛的小鎮!Miffy誕生地!

Procure by Dirck van Baburen, 1622 @ Boston Museum of Fine Arts

Vermeer在20多歲時也畫過同名主題畫,據說最左面是本尊自畫像。那時的毯子已經畫得很不錯了。毯子是風俗畫N寶的重要一寶,下篇會再講到。

The Procuress, 1656, Johannes Vermeer @ Gemäldegalerie Alte Meister, Dresden

他還把Dirck的《老鴇》畫在自己的兩幅作品裡,只是用了抽象的表達手法。毯子一直沒有缺席喲!

Left: Music Concert; Right: Young Woman Seated at a Virginal;

有了這組「正統派」畫作為鋪墊,會有利於理解何為「新」時代。畫作的價值和意義,需要結合背景去看。


黃金時代

從17世紀開始,隨著國力強盛、中產階級的壯大,藝術品不再是教廷和權貴的專屬。市場需求催生了新的類型畫:畫幅更小的靜物畫、風俗畫、風景畫;人像畫、一群人「眾籌」去畫的群像畫等。既有為皇室和貴族服務的Rubens, Anthony van Dyck, Rembrandt三巨頭,也有很多有趣的藝術家。

電影中,Vermeer家中的各種小型掛畫,一一反映著時代的特點。例如,下圖的兩幅作品都是國寶級的名畫。

上面一幅是Hendrick Avercamp的作品。這位聾人畫家以冬景畫著名。描繪冬日玩樂的人們是老Bruegel的發明,後續這個題材成為一些畫家的專攻。這和當時歐洲大陸經歷小冰期、運河頻繁結凍可能有關。

Enjoying the Ice, Hendrick Avercamp, c. 1615 — c. 1620 @ Rijksmuseum

另一幅則是大名畫《金絲雀》,作者Carel Fabritius也是Delft人。有說法認為他是Vermeer老師,但並無實據。Fabritius在一次爆炸中喪生,年僅32歲,傳世作品很少。這幅畫罕見地把鳥作為唯一一主體,反映了時代風趣(當時飼養金絲雀是潮流);筆法並非細膩,但小鳥依然栩栩如生。有學者認為,白色牆面的大留白處理,啟發了Vermeer的《倒牛奶》的構圖呢。

Carel Fabritius, The Goldfinch, 1654 @ Mauritshuis

電影中,Vermeer家裡養了一隻南美鸚鵡,反映了那個探索未知世界的時代特色。二百年後,我們會在馬奈的作品中與它重逢。

靜物畫

秀色可餐的靜物畫是另一種令人喜愛的類型畫。當年畫家極盡所能將各種佳餚、碗盤、鮮花和奇異的舶來品加以組合,達到炫富和炫技的目的。很多畫中物在歷史進程中喪失了稀缺性、不再是奢侈品;然而美比符號經得起時間考驗。靜物畫就如同INS流行的美味擺桌,今天看來也給人愉悅感。

下圖的靜物畫是Balthasar van der Ast的作品。他以繪畫精細的貝殼和昆蟲見長,在搬到Delft約30多年後死於當地。

在大航海時代,「舶來」(exotic)代表著珍貴、潮。土耳其的鬱金香自不必說,來自非洲、南美的貝殼亦然,還因為和陶瓷質感接近而常被畫在一起。

Still Life with Fruit and Flowers, Balthasar van der Ast, 1620–1621

下圖是生於Delft的Floris van Dijck的「早餐畫」(有食物的靜物畫),乍看樸實接地氣。

然而精美的大马士革绸缎桌巾、克拉克瓷器、精美的玻璃酒杯,都暗示著高貴。同時,將不同質感呈現在一個作品中──光滑的果皮、粗糙的奶酪和堅果、反光的綢緞、佈滿暗紋的壺)──也是畫師的技藝展示。

Still Life with Cheese, Floris Claesz. van Dijck, c. 1615

喔,左前方名叫Römer的玻璃杯經常在靜物畫中出現,墨綠色玻璃、增加摩擦力的圓形觸點是特色。在海牙Marthius美術館買了一隻作為紀念。

靜物畫中不可或缺的炫富道具就是陶瓷了。東印度公司最早從中國大量進口瓷器,價格非常昂貴。Delft陶(Delfts blauw)是模仿中國設計的廉價替代品,產業興盛。如今Delft車站就用到了釉陶這種具有歷史意義的紋理作為裝飾要素。

Delft中央車站

市中心的老店。

電影里呈現了很多陶瓷,把家裡的碟碟罐罐作為裝飾,還真是當時的風俗。那個瓶體有很多管子的花瓶也是當地特色設計。雖然看起來古怪,但便於插花造型。這些應用場景是當時的瓷器原產國人無法想象的吧。

小型的作為紀念很不錯說~

電影中出現的青花壁磚,在維氏畫中很常見。陶業的成熟,使中國風不僅是餐桌上的奢侈點綴,也成為日常家居的設計元素,并最終變成了文化象征。

超市可愛的餅乾罐子,也用了當年的青花瓷片的構圖

電影里的廚房和料理場面,似乎是把畫作還原一般,看著很過癮。當然,畫師常把各種根本不可能並存的物品(例如不同季節的花卉、瓜果)“ps”在一起,呈現豐饒。偶爾出現的鐘錶,也有傳達光陰不待人之意。

Still Life with Ham, Lobster and Fruit, Jan Davidsz. de Heem, 1652 @ Boijmans

廚房和市場景象這種不「高級」的場所,也成為了畫家的題材。

以下兩幅都是Deflt畫家的作品。

Left:Pieter Cornelisz. van Rijck , 1621; Right: Cornelis Jacobsz. Delff , c. 1620

有個有趣的細節值得一提。在一場宴會戲上,餐桌出現了一隻打扮豔麗的天鵝。把天鵝、火雞打扮成花姑娘作為裝飾,是當時一種喜宴習俗來著。

不過,靜物畫因其展示財富地位的功能性以及寫實手法,使風格非常同質化。讓大眾說出一個靜物畫畫家或一眼分辨出作者,還真不容易。尤其到了後期,變成物的堆砌。也因此,一百年後法國畫家Chardin的作品,給人感覺煥然一新,又迴歸到卡拉瓦喬那盆水果的自然清爽。

Basket of Plums, Jean-Baptiste-Siméon Chardin, 1765 @ Chrysler Museum of Art
Basket of Fruit (c.1599), Caravaggio, @ Biblioteca Ambrosiana, Milan

看完上面的靜物畫,再來看兩百年後馬奈這幅,就能理解鸚鵡和皮剝掉一半的檸檬的復古和創新吧。

Edouard Manet — Woman with Parrot, 1886 @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肖像畫

尼德蘭除了三名神級的肖像畫師,還有很多為中產階級服務的。電影中幾種人物的穿著,也透過肖像畫流傳下來。

例如黑裙配環狀皺褶領(ruff)的丈母娘,代表的是保守過時的新教徒穿著。

黑衣白領肖像畫,在各大美術館幾乎都會看到。其中Frans Hals是非常有名的一位,個人挺喜歡他歡快利落的筆觸的。

Portrait of an Elderly Lady, Frans Hals, 1633,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後來隨著蕾絲被發明,這種領子漸漸被搭在肩膀上的所代替。

Hals筆下形形色色的中產面貌

另一邊廂,可以看到年輕的女人們的穿著,明豔華美得多。寬鬆的宗教氛圍使Vermeer和同輩畫家得以發展閨內生活這一題材、他們中的代表人物的作品,被巧妙地安排在下圖中這一幕(大概並不符合史實)。也是本篇的收尾和下篇的開始。

妻子背後的作品來自Gerard ter Borch,他原創了很多場景,啟發了其他人──包括Vermeer──以其為基礎再加以創新。例如這幅作品就讓女主人公以背部示人。此外白綢緞的技法也是出神入化。

Gallant Conversation, Known as ‘The Paternal Admonition’, Gerard ter Borch (II), c. 1654

珍珠耳環女孩身後的作品,則是幽默畫家Jan Steen的《生病的女人》。雖然背景處理粗糙,像是趕工趕出來的(為了賺錢要多接單子啊),但對著觀眾甜笑的女孩,甚是調皮可愛。當然,裙子還是畫得蠻不錯的,毯子普普通通,但用色巧妙地呼應了鞋子和帽子。

The Sick Woman, Jan Havicksz. Steen, c. 1663 — c. 1666

最後,以Vermeer家這幅肖像畫做結吧!當時小孩的肖像,都會把他們當成「小大人」來處理。這幅作品厲害在依舊傳達出了童真。

The Sick Woman, Jan Havicksz. Steen, c. 1663 — c. 1666

這三幅畫目前都藏於荷蘭國立美術館。Vermeer家真的有過嗎?非也。但Vermeer曾受到他們的影響嗎?答案是肯定的。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