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温怼特朗普

政治乱局中的悲喜剧

译家
译家
Aug 27, 2017 · 33 min read

(授权翻译 / Translated with permission)

The Atlantic May 2017 cover story: “Alec Baldwin Gets Under Trump’s Skin” by CHRIS JONES / English original / Chinese translation at theatlantic.com

亚历克·鲍德温一屁股瘫坐在“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简称SNL)更衣室的沙发上,看起来就像玩“信任背摔”玩得太投入了。他今年58岁,有三个不到四岁的孩子。他可支配的时间不多,最近他要么是在辛辛那提与埃米利奥·埃斯特韦斯(Emilio Estevez)一起拍电影,要么就是回应NBC的邀约:他扮演的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本季“周六夜现场”已经连续出场了很多个星期,只因他的表演太有辨识度。他每每一出场,就像车祸现场一样吸引眼球;他的有些表演片段已经在YouTube上被观看了2000多万次。成千上万的观众形成了某种临时抵抗运动,一群怀疑自己是不是头脑有问题的人聚集在一起,能够稍微松一口气,知道自己没啥大毛病,因为至少亚历克·鲍德温和他们看到的是同样的现实。把当今美国总统变成一个大众笑点可能会成为鲍德温职业生涯中最有影响的一件事。就现在来看,起码是最累人的。

鲍德温的眼袋有点严重,原本令人艳羡的头发软蹋蹋的,似乎被拆轮胎棒打平了,鼻梁还上有两个血红的包。他看起来好像浑身都很疼的样子。他基本上就靠着健怡可乐和从星巴克买来的一桶一桶的稠稠的混合物撑着。本周他将打破纪录,第17次主持“周六夜现场”,观众对他的期待正在飙升,而高期待值带来的高压力与大工作量对他身体的影响已经非常明显,像一个无法掩饰的可怕秘密。这还只是星期二。

有人敲门,提醒鲍德温该去化妆了。他二月七日的繁琐任务中,包括拍摄本周的“车贴画”, 即主持人宣传照,在节目中插播的广告的头尾播出。他的妻子西拉丽娅(Hilaria Baldwin)晚些时候会带孩子们来跟他拍一个美好的家庭合影。但在那之前首先要拍摄的是鲍德温扮作哈姆雷特的照片,拿着命运坎坷的宫廷弄臣郁利克(Yorick)的骷髅,骷髅上面戴着鲍德温扮演特朗普用的假发。他曾千百次地背我於他背上玩耍(译者注: 哈姆雷特悼念郁利克之词)。

鲍德温在走廊里慢吞吞地走,还有点摇晃,好像他在一艘船上。目的地到了:明亮的灯光,镜子,还有一群真心乐见他的人。他挺直了身子,微笑着,好像被这种爱慕激发出了生命力。他坐上一个高椅,一名女发型师快速地瞟了一眼他的头发,开始动推子。化妆师问鲍德温能否把冰袋放在他的眼袋上。鲍德温招呼他过来,好像在说,“难道你觉得我情愿看起来像现在这幅鬼样子?

鲍德温身后的一个架子上,放着给他定制的特朗普发套,戴在一个真人大小的鲍德温头的模型上,金光闪闪。这个架子上还摆放了其他参演人员的头模,每一个都标有名字和尺寸。凡妮莎·拜尔(Vanessa Bayer)的脑袋最小。鲍德温的头模与别的几个人的并列最大。有传闻说,他在二月十一号星期六那期节目会整晚都戴着这个假发 — — 这意味着他将在每个小品里都饰演特朗普。这里的化妆团队也听说了。

“不成,”鲍德温说。 “不成。什么馊主意。” 他开始融入他在《我为喜剧狂》(30 Rock)里演得活灵活现的角色 — — 高管杰克·多纳吉(Jack Donaghy) — — 他的干幽默如纯杜松子酒般干爽(“你以为我是谁?乡巴佬吗?”)“这里有很多有才华的人。让这节目值得一看的有好几个人,我只是其中之一,有时还是最不值一提的那个。” 他又从角色回到自己。“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愚蠢的想法了。90分钟的节目,就看着我一个人晃来晃去,像这样 — — ”

然后下面这一幕发生了。

鲍德温的脸部开始抽搐,险些失控,任由肌肉记忆支配。他睁大左眼,右眼几乎完全闭上,然后把湿乎乎的嘴唇撅到下巴能够到的最远位置,他的嘴巴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无底洞。他扬起双手,他的手指同时做着不协调的滑稽动作。他猛一转头,仿佛被什么响声惊到了,发型师像被电到一样赶紧移开推子,一脸惊恐,因为这下子差点酿成大祸。

“这些是我的高尔夫球杆,” 鲍德温用特朗普的声音说,他本人的流畅和机关枪节奏变换为特朗普奇怪的含混和磕磕巴巴:“它们是卡扎菲(Qaddafi)送我的礼物。我和穆阿马尔(卡扎菲),我们合作过很多生意。”

鲍德温顿了顿。“穆阿马尔,”他重复了一遍,他的嘴巴咧到了要撕裂的地步,终于感觉演到位了。

在场的每个人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有那个非常敬业的发型师例外。“小心点!”她警告,“否则你头上要秃一块了。” 鲍德温放松下来。她放下推子,换成剪刀,快速整理完发型。她不禁惊叹于她面前成型的华丽。“真令人难以置信,” 她像对自己又像对所有人说。“他真是有一头好发。”

鲍德温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我别的啥也没剩啦,” 他说。“多让人伤心啊。岁月不饶人嘛。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加里·格兰特(Cary Grant)退休了。有人会在网上发我的照片。‘哦,喏,我有一张你的照片……你青春火辣时期的照片。’”他装出最有礼貌的声音。“谢谢!非-常-感-谢,苏西。”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扮演这个假想中的苏西。“这是你的照片 — — 那时你还很好看。”

随后,他的头发给冲干净,打上发胶,趋于完美。他挪到化妆椅上。冰袋给拿走了,效果简直立竿见影。接着,他的脸,特别是他鼻子上的红包,被涂抹上化妆品。红包在化妆后像他的眼袋一样消失了。一个服装组的男人走进来,问鲍德温想要用什么样的服装来演哈姆雷特 ,得到的回答是:“飘逸”些的那种。服装组的人点了点头走出门,“飘逸”款这就来。鲍德温在他身后补了一句::“要加大号的!”

当鲍德温答应出演特朗普时,他以为这个角色只会持续到十一月份。(Andrew Hetherington)

他脸上的妆越来越厚; 在一层一层的妆之间,鲍德温又演了四个角色。他坐在椅子上演了一长段的托尼·贝内特(Tony Bennett)。他的贝内特是特朗普的反面,滑稽,令人快乐,有时有点糊涂而不拘小节,是一股向善的力量。鲍德温回忆起一个过去的小品,他演贝内特采访 克里斯·卡丹(Chris Kattan)所演的大卫·格斯特(David Gest),丽莎·明尼利(Liza Minnelli)当时的丈夫。“大卫,我听说你是同性恋,”鲍德温·贝内特说。“大卫,我得问你,如果你喜欢香蕉,你为什么在草莓丛里挖来挖去?”

鲍德温摇身一变,假扮格斯特,回答说: “你再说一遍?”

“你难道不怀念和别的男人做爱吗?”

鲍德温版的格斯特: “现在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那个我真想。”

然后是鲍德温开始模仿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Niro)。更确切地说,他是假装罗伯特·德尼罗对亚历克·鲍德温模仿的罗伯特·德尼罗表示赞赏。“很好,亚历克。”“德尼罗”点了点头。“非常棒。”

最后,鲍德温切入他自己版本的阿尔·帕西诺(Al Pacino),假装做《壮志凌云》(Top Gun)电影的试镜。“我渴求……速度!”

鲍德温的耳朵很灵,他可以模仿三个阶段的帕西诺:早期,中期,晚期。这是一个歌舞杂耍般热闹的段子,他居然能坐在椅子上全部表演出来。这段也特别逗乐。在短短的20分钟内,鲍德温好像有七个不同的角色附身;这些角色里,他最不喜欢演的是特朗普。“不好演,”他说。“真不好演。”

扮演特朗普对体力消耗很大。当鲍德温回放自己比较长的演出片段的录像时,他有时会注意到他的嘴开始松弛,因为他演的特朗普需要各种难以维持的脸部肌肉收缩。不仅如此,演特朗普也是一个心理上的挑战。笑话本应为听众和讲笑话的人提供一种逃避现实的机会。然而与此相反,鲍德温却是时时刻刻被提醒自己所面对的现实。他的国家离他所希望的如此之远,而观众却持续要求这个自由派纽约客来饰演他失望的主要根源。鲍德温有时希望特朗普能来“周六夜现场”, 跟他同台演出,如同托尼·贝尼特多年前做的那样;让特朗普收回他本人的声音,这样或许也能帮助鲍德温找回自己的声音。

“如果他够聪明,他这周就该来,”鲍德温说。“然后,这些演出可能就结束啦。他只要肯出场,他就可以结束这些表演。”

特朗普是不会出场的,也无人能预料这场大戏会如何收场,鲍德温更是毫无头绪。(他甚至不知道他在今年五月本季“周六夜现场”结束后是否会继续扮演特朗普。)他心存很多疑窦,包括共和党的权力机构会不会在今年五六月份暗地里决定胁迫特朗普辞职,用他的健康问题作为对外的借口。鲍德温说:“他那副模样,估计连一个街区都跑不下来。”又或许人们对特朗普的期待太低了,如果他的所作所为哪怕只有一点点起色 — — 看看人们对他第一次在国会联席会议上的演讲的反应吧 — — 他就可以继续充当这个傻瓜傀儡的角色,坐满四年甚至八年。“哦,上帝啊,”鲍德温说,为此不寒而栗。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换上他要求的加大号的飘逸衬衫,高举起戴着特朗普假发的骷髅头,用一种令人惊讶的充满愁绪的眼光看着它。

这里悬挂着我曾亲过不知多少次的嘴唇,你的讥嘲呢? 你的欢跃呢?

为了接下来的拍摄,他换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和过长的领带,然后让人把那个特朗普假发套在自己做好发型的大脑袋上。他开始扭曲眼睛,撅起嘴唇,这个疲惫的男人先被打扮美容,又化身为丑陋。观看这个转换有点恐怖,好像亚历克·鲍德温在变身为唐纳德·特朗普之前,必须首先变成最好的自己,然后毁灭这个最好的自己。


鲍德温原本根本没考虑要出演特朗普。SNL的前中坚人物、《我为喜剧狂》的出品人蒂娜·菲(Tina Fey),跟节目的灵魂人物洛恩·迈克尔斯(Lorne Michaels)说,如果他打算编几个关于特朗普的段子,一定要让鲍德温演。蒂娜·菲对政治讽刺这一领域相当了解;2008年大选中,她演的萨拉·佩林(Sarah Palin)惟妙惟肖,广受好评。她的模仿也很尖锐有力,甚至有调查表明,很多年轻的共和党选民和独立选民在观看了她的模仿秀之后,就不大乐意把票投给那个跟佩林拴在一根绳子上的倒霉竞选搭档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了。“蒂娜的运气比我好,”鲍德温说,“因为佩林输了。”

鲍德温记得迈克尔斯八月份开始试探鲍德温对于出演特朗普的想法。鲍德温的第一反应是:“千万别找我!”但是鲍德温和迈克尔斯认识很久了,而且关系非同一般。鲍德温第一次主持SNL是1990年的事,他现在享受着随时可以来主持一期节目的尊荣;另一个面子也这么大的人是演员克里斯托弗·沃肯(Christopher Walken)。“你得豁得出去,”鲍德温说,“然后他们看我豁得出去,就不断叫我回来上节目。”他记得他在过去一个段子里演过一个在犯罪现场犯恶心的警察,吐得满地都是,好几加仑的豌豆浓汤从藏在他袖子里的软管中喷涌而出。扮演特朗普跟演这个呕吐警察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他只需要演到11月大选结束。

鲍德温从1990开始主持SNL,达到创纪录的17次。据信SNL仅给两个人长期有效的邀请,他是其中一个。 (Alan Singer / NBCU Photo Bank)

他第一次扮成特朗普走进SNL摄影棚,西装领子上别着美国国旗徽章(但后来换成了俄罗斯的国旗徽章),是准备开始表演他与凯特·麦金农(Kate McKinnon)扮演的穿着裤装、精神矍铄的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进行的开局辩论。他们所在的Studio 8H摄影棚总是乱哄哄的,就像一个电影片场里的片场。两三个不同段子的布景需要一并搞定,而每一个都像是临时隔墙和道具组成的迷阵,狭窄的空隙里满是电缆、灯架,还有汗流浃背的舞台木工。总统辩论的布景位于录影棚的正中间,四周一片漆黑。鲍德温是实打实地被拉着手牵到入场位置的,在聚光灯外等候,准备给观众一个惊喜。

他之前其实没有怎么准备具体的表演。他会把电视静音,仔细观察特朗普,捕捉特朗普的下意识的小动作和习惯性的姿态(鲍德温到现在还会这样仔细观察特朗普,比如他最近把特朗普无意识的脖子抽抽收入了自己的锦囊里),但更大程度上他只是盼着自己能灵光乍现。当他在台边的黑暗里等着出场时,心里开始打鼓,担心自己肚里没货。他忐忑不安,不断提醒自己,如果实在没别的招,他就努力弄得好像自己要用嘴把墙纸吸下来就行了。这个“恶心的刀疤”一样的嘴巴是鲍德温唯一确定顶用的招式:“就是个皱巴巴屁眼,”鲍德温用特朗普的声音翁声瓮气地解释他对于这个嘴形的理解。然后他听到迈克尔·切(Michael Che)扮演的辩论主持人莱斯特·霍尔特(Lester Holt)召唤他走台,并这样介绍他:“他就是那个让自己孩子的下半段脸都很难看的罪魁祸首,共和党提名人唐纳德·特朗普。”

鲍德温走上舞台,魔鬼附身般地变身了:舞台上的那个人并不完全像特朗普,而是特朗普的梦魇版本,浓缩了特朗普所有丑恶嘴脸中最“精华”的部分,滤掉了所有可能让人误以为特朗普有能力或是愿意悔改的成分。与蒂娜·菲不同,鲍德温没有去追求精准的模仿,或者是人物再现。他把惟妙惟肖的模仿留给他喜爱和敬重的人物,比如托尼·贝内特、罗伯特·德尼罗、还有阿尔·帕西诺。那些模仿是出于欣赏的善意的玩笑。他模仿特朗普纯粹出于鄙视,是为了嘲讽。鲍德温作为特朗普成功出镜多次,让人难辨真假,以至于多米尼加共和国的一家报纸把他的照片当成了特朗普真人的照片刊载出来。即使如此,鲍德温看起来似乎还是无法融入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使劲!使劲!再使劲,”他坐在化妆椅上,快要把嘴唇撅得飞出他那狰狞的脸了。“太累人了。我希望我能换个人来模仿一下。彭斯怎样?”与此同时,鲍德温会和自己模仿的特朗普保持距离,就像是抽象画创作一样,他刻画的不是特朗普的外皮,而是特朗普干枯的灵魂。

“美国,晚上好”,在第一次扮演特朗普的周六晚上,鲍德温有些紧张,他说,“今晚,我会表现得非常出色。”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之前完全没有人预料到。在舞台上方的观众席里,人们开始疯狂地大笑,欢呼。SNL的老牌制作人史蒂夫·希金斯(Steve Higgins),回忆起当时场内的气氛:“好像有一道闪电穿过了摄影棚,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超级震撼。” 鲍德温自己的说法就谦虚一点:“当时也就是刚好大家兴致到了。”

自亚当·桑德勒(Adam Sandler)、克里斯·洛克(Chris Rock)、迈克·梅尔斯(Mike Myers)风头正劲的1993年那一季以来,这是SNL收视率最高的一季。12月,特朗普发推文吐槽鲍德温的表演,用鄙夷的口气说这些的表演”烂得不能更烂了。“随后鲍德温发推文还击,说只要特朗普公布他的税表,他就不再模仿特朗普了。特朗普并没有公布税表,鲍德温也继续表演。

然后,特朗普成了总统。


每周三下午约莫四点,洛克菲勒广场30号17层,“周六夜现场”会进行节目组最神圣庄严的仪式 — — 审稿。集结号一响,节目组的创意军团就会聚集到会议室的大窗下。迈克尔斯背窗而坐,面前的长桌摆满一盒盒三明治和薯片。他左肘边一碗毛豆,右手边坐着本周主持人,毛豆旁边坐着制片兼编剧希金斯;其他节目组成员零零散散坐在桌子周围。诸多编剧和其他助理坐满了几排折叠椅。编剧没桌子,也没零食吃。

今天的会议稍微晚了一点,五点一刻才开始。曼哈顿的天际线已经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鲍德温端着四种不同的饮料出现;今晚有不少活要干,水得喝足。他和其他人一样已经拿到了本周的“脚本合辑” — — 小山一样的印满黑字的白纸。他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审阅节目至关重要的“冷开场”(译者注:冷开场指cold open,即以一段讽刺小品单刀直入开场)。上周,他扮演的特朗普在死神扮相的史蒂夫.班农怂恿下,打电话和全世界领导人挨个宣战。这场表演为他赚得片酬$1,400美元。(鲍德温和麦克尔斯有一条不成文的君子协定 — — 鲍德温不在“周六夜现场”之外的任何地方扮演特朗普。但是擦边球也是有的:他和《密探》(Spy)杂志的联合创始人、作家库尔特·安德森跟企鹅出版社签了一本反讽总统“回忆录” — — 《米国不能米有我》(You Can’t Spell America without Me)。然后梅利莎·麦卡锡(Melissa McCarthy)用一场脸红脖子粗的表演把白宫新闻发言人肖恩·斯派塞(Sean Spicer)黑得体无完肤,爆红网络。“我们所有人都笑到哭。”鲍德温说。屋里有人交头接耳,传言这周的冷开场还是她的。她要回来了。

从鲍德温周二下午一脸悲伤地跟一头盖骨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开始,编剧们已经奋笔疾书了整整24小时;写到这份上他们看起来好像听到一个笑话就会哭出来。他们和过去的每一周一样,已经硬怼出四十多个小品。绝大多数的作品今天被审完就会被扔到地上,被沉默而决绝地砍掉并再也不被提起。可能有一打小品会活到带妆彩排;八九个最终会活到表演现场。择优的过程就从这宿命的几小时开始。没人吹牛也没人多废话,所有人都开始大声念自己的台词。迈克尔斯一边吃毛豆,一边嘟囔着舞台指示;演员们希望自己的名字在小品里多露头,编剧们希望他们的梗能够多多少少起到作用。

屋里的氛围非常难以描述,带着一种奇异的末世感,似乎每个人头上都挂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反过来每人又都可以挥着一把剑。上周斯派塞打死也不知道他面临什么命运,更不会想到他早在周三下午已经被判了死刑。现在,随着剧本一页页翻动,演员们也慢慢知道谁会成为这周六的明星,谁会被公开处刑。

迈克尔斯一直立誓要把“周六夜现场”做成一个没有政治立场的节目。无论演员和主持人的政治倾向如何,“周六夜现场”的立场总是惟恐天下不乱,像炸弹一样不长眼。虽说最近看起来这个节目总抓着特朗普不放,但从切维·切斯(Chevy Chase)模仿福特总统以来,SNL其实一直以来谁当总统就抓着谁不放。一脸微笑的丹·艾克罗伊德(Dan Aykroyd)的吉米·卡特(Jimmy Carter)扮相深入人心(“通货膨胀是我们的好朋友~”);不下七个演员演过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其中最可靠的是乔·皮斯柯波(Joe Piscopo);达纳·卡维(Dana Carvey)对老布什的诠释(“咱不干”)在人们心中成了他本人的同义词。比尔·克林顿被菲尔·哈特曼(Phil Hartman)演成一个晨跑进麦当劳的吃货,又被达雷尔·哈蒙德(Darrell Hammond)诠释成一个喜欢卖萌的犬科男。威尔·费雷尔(Will Ferrell)把小布什的银幕形象成功塑造成了一个天真、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形象。抛开“巨石强森”的“奥大石头”形象之外,“周六夜现场”对奥巴马的表现比较乏善可陈,但是奥巴马那么优秀让讽刺他变得很难。

讽刺特朗普容易多了。

我们看不到的,是迈克尔斯无数次因为内容过火而删台词或者剪情节。在鲍德温饰演的特朗普威胁世界领导人的小品中,他打电话给麦金农饰演的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抱怨媒体对他的态度。太不公平太惨了,他打算写一本书叫《我的奋斗》。“我的奋斗用德语怎么说啊?”他问。原版中,一脸震惊的默克尔回答,“‘Mein Kampf’(译者注:希特勒自传的德文题目)。”这条梗一直活到带妆彩排才被迈克尔斯决定删掉。“点到为止。”他说。

周六的现场演出是数十年经验的积累和反思的体现,周三的脚本合辑却是24小时内狂写的结果。每周三桌前的这场会议让人得以窥探无限种可能性。鲍德温的第17次会议由贝克·贝内特(Beck Bennett)顶替梅利莎·麦卡锡扮演肖恩·斯派塞开始;大家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斯派塞同学可以说是完蛋了的共识。然后是鲍德温提议的独白;他将和“周六夜现场”的“童星” — — 23岁的皮特·戴维森(Pete Davidson)插科打诨,讲一些关于年龄和青春的梗。审稿会笑得最厉害的一次可能是在鲍德温说戴维森长的像史蒂夫·布西密(Steve Buscemi)的同性恋妹妹。坐在鲍德温对面的戴维森试图一笑而过,“有点过于真实了吧?”他对正在狂笑的同事们说。有的小品是关于一个同性恋捕蟹船船长,有的是缺爱的恋爱咨询师,有一个记不住词的演员,一个一直放屁的做仰卧起坐的高中生,还有一个过于溺爱自己小兵儿子的教官。还有至少四个和特朗普相关的小品,其中不包括“每周快报”。每周快报(译者注:吐槽时事新闻的环节)最近简直自动生成,大意为:瞧瞧这家伙(总统)。

这周的每周快报里有一条是电视购物广告。白宫在片中被宣传成为一个你那些颤颤巍巍无力自理的老年亲戚的理想去处,在那这些老家伙们可以假装自己是美国总统。由塞西莉·斯特朗(Cecily Strong)扮演的梅拉尼娅·特朗普(Melania Trump)看了后觉得这地方太适合她老糊涂的丈夫了。这个段子里一个关键的梗就是唐纳德·特朗普害怕走台阶,暗讽他上个月在英国首相特蕾莎·梅(Theresa May)来访时,在走下斜坡时要求拉着特蕾莎·梅的手的传闻。

另外一个有希望的关于特朗普的段子由莱斯莉·琼斯(Leslie Jones)而不是鲍德温出演。莱斯利·琼斯在试念台本的时候就带上了为她特制的特朗普假发。顶着这一头假发的她想向迈克尔斯证明她也能扮演特朗普,就像麦卡锡也能扮演斯派塞。女性什么角色都能演,尤其是如果她们有计划像斯派塞的段子那样激怒特朗普的话。鲍德温在房间的另一端看着琼斯的表演。当琼斯在戏里的爱侣凯尔·穆尼(Kyle Mooney)扮演的角色告诉她,说她听起来不像特朗普,倒像是“来自特立尼达岛的人”时,鲍德温憋不住爆笑起来。

在另一个翻版《致命的诱惑》的数码短片里,麦金农扮演凯莉安·康韦(Kellyanne Conway)(译者注:白宫高级顾问,曾任特朗普竞选团队的竞选经理)。走投无路、精神错乱的“康韦”闯进了杰克·塔珀 (Jake Tapper)(译者注:CNN主持人)的公寓,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胁他必须要让她上节目。这个段子在现实生活中的灵感来源于CNN刚刚拒绝了白宫主动提出的让凯莉安·康韦上CNN的想法。在这个段子里,塔珀被迫接受了她的要求,随后康韦就从20楼的窗户摔到人行道上,却又像丧尸一样复活。她告诉塔珀,他下次要更小心点:因为她只剩四条命了。

过台本很花时间。迈克尔斯从来不会让人看出来最喜欢哪些段子,更别说那些还差不多的段子了 — — 他在整个过程中都面无表情 — — 但是大家都知道,即使迈克尔斯觉得所有的段子都好,也有可能最终这些段子一个都不会播出。

“从新闻周期上来说,从现在到周五这两天无比漫长,”鲍德温后来说。“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特朗普就开始痛骂某国领导人,叫人家婊子。‘把这个婊子赶出去!’即使我们此时已经布置好了所有的东西,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也得告诉大家:‘好吧,一切推翻从来。开始准备那个婊子的段子吧。’”

当他们熬到深夜,城市的灯光在他们驼着的后背上闪烁,帝国大厦也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灯柱。过台本时,有个讲一个在做仰卧起坐时不停放屁的高中生的段子很好笑。米奇·戴 (Mikey Day)会扮演这个高中生,鲍德温会扮演他的健身教练。普天下谁不喜欢放屁的笑话呢?


讽刺在社会不稳定时期究竟起到什么作用,是一个极富争议的话题。历史上,诸多历史事实表明“笑声是最好的良药”这句话只适用于病得不特别重的时候。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腓特烈大帝:相传,当他努力想看清楚一个讽刺他的海报却怎么也看不清之后,他说如果要是挂的更低一点就好了(译者注:传闻腓特烈大帝身高不到一米六)。纳粹时期的德国试图削弱政权的讽刺幽默,但最终颠覆希特勒政权的不是讽刺喜剧而是飞机丢下来的实打实的炸弹。这些笑话在一定程度上可能还使希特勒政权更加稳固 — — 让老百姓发泄一下内心的愤怒与不满,让人们暂时忘记了大统领有多么的十恶不赦。

苏联也意识到每当社会内部压力快要爆发时,就可以考虑用反讽来给让民众宣泄一下情绪。苏联反讽界的领军刊物《鳄鱼》(Крокодил)是共产党自己出版的。人们也许会想,一个能拿自己开玩笑的政府怎么说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当代美国,国家领导人被理所当然的认为必须能够自嘲,一些人看多了政讽节目却因此变得更犬儒、更难参与真正有意义的行动。一篇2006年的论文把这种政治讽刺喜剧带来的冷漠叫做“每日秀现象”(译者注:”每日秀”是一款新闻讽刺节目,中国大陆网友译为“囧司徒每日秀”)。

鲍德温自己也有时会想,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社会效应。在模仿特朗普之前,他从来没有从路人那里得到如此多的感谢 — — 当他在格林威治村(译者注:纽约下城一个以文艺、嬉皮士著称的区)街头走过时,陌生人会上来拍拍他的肩膀致谢;餐馆里的陌生人会对他点头致意,用口型说“谢谢”。大卫·莱特曼(David Letterman)这样的权威都说他应该获得一个总统自由勋章,虽然从当今总统的调性来看这不太可能。“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说,“从早到晚,日复一日都是这样。”曾几何时,演正剧里的正经角色演到家喻户晓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的正剧生涯的巅峰,是在《大亨游戏》(Glengarry Glen Ross)中的那七分钟 — — 对他的偶像级前辈所扮演的推销员一本正经的破口大骂。但梦想和现实之间总有一道鸿沟。当别人问起他为什么这么适合在“周六夜现场”演出时,他说:“实话说吧:他们让我回来演喜剧可不是因为我最近演的电影特别卖座。” 对他来说噩梦一样的角色,却给了他最接近大明星的感觉。

鲍德温在SNL后台预备扮演特朗普。在演出中,他嘴巴嘟得像要“从墙上把墙纸吸下来”一样。 (Andrew Hetherington)

但是特朗普还是赢了选举。有人对鲍德温说,他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因为他把特朗普表现的过于善意,描绘成了一个小丑而非独裁者。“事情到了这一步真是难以置信。”他以一种哈姆雷特式的宿命语气说。我们过去所相信的一切似乎不再真实,但是对鲍德温来说生活却愈加真实地变成了一个魔鬼的玩笑:这一波事业上的夕阳红恰恰是因为特朗普的成功。按他自己的话说,是:“我的事业高峰是与这么一件恶心的事情相伴相生的。”

鲍德温尝试寻找一些能带来内心安宁的方法,最终在一大一小两个观点上找到了一点点解脱。从大里讲,他认识到他对特朗普的当选是无法掌控的,他的当选虽然是前无古人般的糟糕,却未尝不是一个必要的对社会系统的震荡,灾难过后也会带来早就该有的公民意识重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需要走到这份上。”鲍德温说,“但是我们隔一段时间确实需要这种对社会的震荡来提醒人们每个人对于民主的重要性。”

他并不把特朗普看成一个单独的靶子;特朗普只是恰巧成为了他需要扮演的角色。他最无比嫌恶的人是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科米是一个屁股坐歪就知道党争的纯傻逼,丢司法部的脸,丢联邦调查局的脸,丢整个执法系统的脸。”)每当鲍德温看向他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赖因斯·普里巴斯(Reince Priebus)之流,他看到的是美国人民已经习惯了的政府的最丑陋怯懦的一面。然而,鲍德温还是心存希望 — — 我们已经快要跌到谷底了,马上就可以触底反弹。

鲍德温的第二个解脱是比较小范围的,比较立竿见影,而且可能是在他自己可控范围之内的。既然特朗普和他的团队对于电视上的批评如此敏感,说不准长期不断的贬损可以慢慢刺激他们就范。特朗普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政客。他能成为总统全靠电视,靠电视节目捧红了他,也靠人们对于肤浅娱乐的旺盛需求。或许他能当上总统其实是全靠电视上的笑话们 — — 今天这种难以想象的现实从奥巴马在2011年白宫记者晚宴公开羞辱《学徒》的主持人特朗普先生就开始了。“当然我们都知道你经历特别丰富从业内容特别宽广”,奥巴马对着一个在椅子上摇来晃去的特朗普说,“加里·布希(Gary Busey)你都敢开除,我晚上想想就操心得睡不着觉。”

这么一想,有什么理由不让成了总统的特朗普的行为继续被电视上的笑话操控,国家历史继续被笑话改写呢?

特朗普的名气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作为一个白手起家、人生赢家、凡事顺遂、无事不成的成功人士的个人形象。鲍德温成了我们大家的锥子,每周都把特朗普吹起来的牛皮一针戳破。每一次特朗普在周日清晨发一条玻璃心的反击推特,每一次斯派塞一边试着一笑而过麦卡锡的扮演一边却更加努力按捺自己的愤怒,每一次康韦在电视上更加狼狈地出现,鲍德温就可以给自己宽心,“周六夜现场”不止带来笑声,还带来了改变。

“特朗普政府现在的际遇与任何一届政府想要的都恰恰相反:这帮人想要别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致敬。”他说,“他们想要只把自己该干的干完,就有一群人在旁边吹礼号撒花花。从这个角度一看,他们和电影明星没什么区别。” 特朗普虽然一直攻击好莱坞,但好莱坞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我觉得喜剧是有用 — — 百分之百有效 — — 百分之百能够实现与预期完全相反的结果。”

但现实不一定这么简单。

鲍德温的私生活是出了名的瑕疵点点;和特朗普一样,他的脾气很大,很大程度上压过了他的理智。他承受了和演员金·贝辛格(Kim Basinger)的一场艰苦的离婚,并在孩子监护权大战交战最恶的时候给他11岁的女儿留了一条愤怒的语音留言,还被泄露给了八卦杂志TMZ。他揍了太多的人,特别是那些用相机拍他和他家人的人,完全不能称作一个“平静的人”。“你意识到如果洛恩没打算当好人的话,这个节目有可能把我怎么样吗?”他说,“你能想象吗?”他想过竞选从政,但是他很清楚现在他怎么对特朗普,别人也很轻易可以对他做同样的事情。说不定曾经真的来“周六夜现场”做过嘉宾的特朗普自己就可以上。

时过境迁,他现在过得不错。他每天在他有趣而慷慨的妻子西拉丽娅身边醒来。他说:“她和我在一起图什么,我永远不会明白。”他有三个可爱的小孩,都对他没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成见。今年春天他的自传就要出版,今年夏天要在新的《碟中谍》(Mission Impossible)里扮演一个角色。无论这段事业高潮能持续多久,现在都有数百万个美国人每周末守在电视机前关注他聚光灯下的一举一动,忘记了他做过的一切,特别是那些不光彩的事情。

鲍德温和他的家人。(Mary Ellen Matthews / NBC)

或许对他来说,他并不需要毁掉最好的亚历克·鲍德温才能扮演唐纳德·特朗普。或许融入特朗普这个角色能时刻提醒他自己是可以多么的丑恶,同时提醒他真正想成为的那个更好的人。或许只有在扮演一个无比渴望得到喝彩却永远与喝彩无缘的人的时候,鲍德温才能找到成为最好的自己的决心。

“我总在想,我们是不是都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才能好好审视自己。”他说。


又或许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很长的放屁笑话。

星期四,演员们开始一遍遍的不停排练,特别是那个在健身房里老是放屁的学生的小品。这天鲍德温一直在忙活。他刚与本周的音乐嘉宾艾德·希兰(Ed Sheeran)拍完这期节目的宣传片,希兰乱蓬蓬的姜黄色拖把头与鲍德温此刻纹丝不乱的完美发型形成鲜明对照。随着这周一天天过去,鲍德温不知怎地精力越发充沛。身着量身定制的合体西装,他看上去身体很好,充满活力。有一个宣传片的片段里,希兰本该自己扮演特朗普,但他好像拿不定那是否是个好主意。“你确定一个英国佬做这个会滑稽有趣?”

“必须的啊,”鲍德温说。

与希兰那几段一拍完,鲍德温消失了一会儿。再露面时,他仍然穿着西装裤和皮鞋,但上身只着黑色T恤。他转悠到摄影棚的一角,木工们已在那里搭好了一个健身房布景,地板上有一个黑色席垫。亚历克斯·莫法特(Alex Moffat)已经就位,准备做仰卧起坐 — — 他将无缘打破学校纪录。那部分表演很简单。然后,莫法特会站起来,由兴冲冲的米奇·戴取代他。这个小品的笑点 — — 可以说全部笑料 — — 就是戴每做一次仰卧起坐都会放屁,在演这个小品的过程中,他大约会放二十几个屁。这些放屁声将由史蒂夫·希金斯提供,他带着麦克风站在附近,用手指拉扯着脸颊来加强嘴的力度。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放屁声的埃里克·克拉普顿(Eric Clapton)级别,”鲍德温说。

大家都一丝不苟地排练这个小品,试图把仰卧起坐的节奏、台词(鲍德温的鼓励,戴的抱怨)和放屁声在音律上和主题上完全弄对。他们全神贯注。在这个临时健身房布景里,至少有那么一会,特朗普不再存在。或许我们真正可以向娱乐演员们要求的,也就只是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傻笑,最好是人人都会有共鸣的那种傻笑,哪怕只是一瞬间,可以让我们把心中深不见底的轻蔑转向那极少数毫无幽默感、不觉得放屁滑稽的人。“我不要你和我做任何事来掩饰那些放屁声,”鲍德温对戴说。躺在席垫上的戴仰视着鲍德温,像对师傅般尊敬的点着头。他们再次过了一遍这个小品(“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放屁声的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级别,”鲍德温说),然后再排(“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放屁声的肯尼·基(Kenny G)级别”)。

排练中间,戴需要歇口气。他起身到半截,还跪着,就开始捧腹大笑,几乎喘不过气。“现在很多人肯定都在猜,‘我敢打包票他们正在排一些巨疯狂的政治玩意。’”

与此同时,鲍德温与希金斯商讨。他说:“我认为最后一个放屁声必须长些。”

隔着三个时区,在旧金山,特朗普的穆斯林旅行禁令即将被美国上诉法院第九巡回法庭的三名联邦法官推翻。“法庭上见!”总统将在推特上回应。大家暂且分了分心也是件好事。现在是回楼上重写段子的时候了。

“他(特朗普)是我们所有段子的作者头儿,”鲍德温说。

周四和周五余下的时间以及周六的大部分时间在纷繁的排练和拍摄小短片中转眼即逝。莱斯莉·琼斯(Leslie Jones)作为特朗普,凯莉安·康韦作为挥刀砍人的精神变态者都入围最终的节目单了; 在最后版本中,康韦只剩下三条命而不是四条。后来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 康韦在这周的“周六夜现场”节目上映后不久就不再像过去一样经常上电视节目。有传言说她被撤到二线是因为她在有关国家安全顾问迈克尔·弗林(Michael Flynn)辞职新闻的处理上失手。她把自己搞成星期六晚间娱乐的易瞄活靶更是自作自受。

工作继续进行:搭布景,试服装,确定拍摄机位,准备提词卡。鲍德温以耐心和细心来应对堆积如山的活儿。每隔一阵,他就躲到他的更衣室里,喝一大杯咖啡,吃几片酸奶皮蝴蝶脆饼,就像马拉松比赛的中途补水。他栽到沙发上,开始说话。他喜欢说话。他是一个出声思考的人。

“我真认为你可以挖苦所有这些人,不管是民主党或共和党。谁执政无关紧要; 他们都把自己暴露在公众的眼皮底下 — — 程度或方式不同而已,”他说。“但是由于他是这么个人,由于所有他给这个(总统)位置带来和带不来的东西,特朗普的自我暴露达到了一个迄今未见的水平。他被挖苦的程度前所未有。在某种意义上 — — 说真的 — — 我真的为他难过。因为一个人 — — 你看看,就像现实生活中的人,你看见某个人打算做些什么事,而他最终却将得到与他想要的全然相反的结果。特朗普最后实现的结果,与他当初的预期将完全相反。”

随后鲍德温回到摄影棚。这里已成为他的第二个家,他事无巨细地为这周工作操心。他的工作就是:让美国人笑,让美国总统被嘲笑得最厉害。

鲍德温与特雷西·摩根,梅利莎·麦卡锡和艾德·希兰在SNL现场。(Will Heath / NBC)

“我爱亚历克(鲍德温),”希金斯说。当问到为什么他认为鲍德温扮演的特朗普使观众如此着迷,他想了几秒钟才回答。“这让人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说。鲍德温是在电视上演出,而不是在法庭上因为这些演出被审判,这意味着特朗普的权力还不是无限大。希望还在。

晚上八点,一大群兴致勃勃的人们拥进来观看彩排,楼上座无虚席。这个彩排是完整的表演 — — 全套化妆、布景和道具,现场录像 — — 洛恩·迈克尔斯将在场子里走动,听取观众的反应,咨询自己的耳朵,做出最后几项决定。当人们看到白宫新闻室布景在摄影棚中间快速搭建起来时,欢呼声骤起,因为他们知道那些蓝色的帘子意味着什么。梅利莎·麦卡锡被人牵着手领到她的出场位置。“三十秒!”有人大叫。“二十秒!”麦卡锡在热烈的掌声中出场,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让整个剧场激情燃烧。她撕开一大块口香糖,边嚼边口出恶言,同时发动一台吹叶机,脸色因难以控制的狂怒而变得紫红。凯特·麦金农客串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一角,因为女性果然可以扮演所有角色。

接下来,鲍德温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出现,与戴维森表演独白,说戴维森看起来像史蒂夫·布西密的同性恋妹妹。演员们从一个位置跳到另一个位置,表演一个又一个小品。鲍德温先是扮演一个广告商,大肆吹嘘奇多(Cheetos)芝士玉米脆条。然后他变成碧昂丝(Beyoncé)的妇科医生(“自从苏瑞·克鲁斯(Suri Cruise)之后我还没有过明星宝宝”)。然后他变成特朗普,在“人民的法庭”(The People’s Court)真人秀上与驳回他第一道旅行禁令的三名联邦法官激辩。扮演电视法官玛丽莲·米兰(Marilyn Milian)的塞西莉·斯特朗说:“我只想要一天,一天,没有CNN的要闻推送把我吓个半死。”人群爆发出欢呼声。鲍德温扮演的特朗普开始谈论芝加哥的犯罪高发现象; 他指着柯南・汤普森(Kenan Thompson)扮演的法警说:“他懂得。”迈克尔斯决定砍掉这句。

排练进行得天衣无缝,象一场狂热的芭蕾表演。鲍德温开始是扮演一个捕蟹船的同性恋船长,然后是一个与妻子在结婚周年纪念日打架的丈夫,后变成一个训练新兵的教官,又变成体育老师,最后变身为性感日历的摄影师。迈克尔斯看着,听着,在脑子里重新排列这些小品,象玩拼图似的试来试去。螃蟹船小品最终将落选。性感日历和周年纪念日小品也会被刷下来。现场直播将以健身课告终。更具体点说,它将以一声长屁告终。

大约在彩排结束30分钟之后,摄影棚迎来了新的一波观众。他们盯着从天花板垂下的一个大钟,等着它指到晚上11点半,就象孩子们等待放学。麦卡锡带妆坐在她的椅子上,重新套上她的斯派塞假发。鲍德温在他的更衣室里休整。他穿上西装,没打领带。他看上去状态良好。他被领到出场位置,在靠近节目自带乐队的门后。音乐家们的手指按在乐器上,随时准备奏响这台节目的主题曲。

鲍德温站在黑暗中,等待他的提词。他的胃开始痉挛。他的化妆已做了修补。他把台词在脑子里再过一遍。他在显示屏上密切注意着门那边的进展。白宫新闻室布景今晚第二次被推出,全场是观众充满期待的低声嗡嗡。他紧张而警觉。麦卡锡让全场爆笑;肖恩·斯派塞在某处蜷缩成一团。“纽约现场直播,这是周六夜!”她尖叫着。

门在鲍德温面前打开。掌声喧哗,鼓号齐鸣。


【作者】克里斯·琼斯是多年的杂志文章作者。本文是他首次为《大西洋》杂志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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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事三难:信、达、雅。” (清•严复) /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唐•魏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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