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家

有時候,你會發現自己已經很難回到心中的那個家。

2016年8月30號,那天下午的天色陰晴不定,我鼓起勇氣,騎著單車來到了潭角村。

自從看了《春光乍洩》之後,我便沈迷於碼頭搭渡之類的瑣碎事上。這其中原因,除了想在船上取景外,也不全是好奇。搭渡,帶著舊時的,過往的色彩。冥冥中懐舊的輪渡,似可以把我送回過去的時光,亦是別致的體驗。

行猛路,不如搭著渡。

以前輪渡(也稱「過渡」)在揭陽是非常常見的。無論是前面的諺語還是林則徐鸞鳳坡生死劫的故事,都可見其地位。水鄉澤國,江河縱橫,無橋船為渡,彼岸如鄰家。築橋後天塹變通途,船夫桶里的錢也越來越少。初中時仍聞有同窗搭渡上學(想是火船頭渡口至北門渡口),今年訪時北門渡口已休,徒留一地狼狽。

Beimen Ferry in the sigh .

生平第一次過渡獻給了南門渡口。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沿著街頭檔口夥計指的方向,曲折來到渡口,船「突突」叫著將開,我也忙推車下去。船開了,對岸是仙橋。榕江南河,土黃的江水上水浮蓮輕輕搖曳,開闊的江面吹來陣陣清風,我倚欄眺望慈雲寺,無話。

Milonga For Three http://music.163.com/song/27591675?userid=135491217

第二次搭渡,是在香港的天星碼頭(Star Ferry)。搭渡前一晚,母親和妹要去星光大道,於是我截了一輛的士。司機五十歲中人,問我:

「去邊度(去哪)?」

「星光大道。」

「星光大道?咁我系天星碼頭我放你哋落車,你哋再一路行過去睇夜景好乜(去星光大道的話,我在天星碼頭放你們下車,你們再一路散步去看夜景,這樣好吧)?」

我答應了。車開。

車行疾速,車內人不安,母親與妹抱怨幾句,妹說:「司機聽唔捌潮汕話吧(司機聽不懂潮汕話吧)?」

「應該無變吧(應該不能吧)。」我道,側視司機:年過半百,面容滄桑,其粵語正宗,一看便知是老香港。

誰知半晌后司機用潮汕話說:「聽得懂。」

車內人皆呆然。母親興奮:「哎呀,巧呵,嚇汝系第厝伙(那你是哪裡人)?」對方答曰:「揭陽,老家㭫橋。」

車內人大驚奇缘,問司機為何過番,司機無奈言,因家中與人爭吵。鄉音難辨,大意是舊時分田,與人有爭執,於是過番到香港。那時這可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然摩登都市不比鄉里,沒讀書的人只能做披星戴月的辛苦工作,拉扯五兒女成家立業。母親稱贊其功勞。

下車了,異鄉的家己人祝我們玩得愉快,我禮貌地道了聲謝謝。

隔天我們搭渡過中環。維多麗亞港,海潮在海風吹拂下湧動,一艘紅船駛過冷藍色的畫面。我憑欄眺望IFC大樓。無話。

從香港回來後,暑假已過半。開學後回家的時日不會更多,於是才有了第三次輪渡之旅:潭角村的潭角渡口。這次過錫場。

沿著村道,從下寨到頂寨,我騎了很長一段時間。遠方的天空烏雲滾動,風雨欲來。渡口前的路兩旁是綠油油的田野,再遠處是果樹林,車子騎過的時候,驚起了一群麻雀,像秋風吹落的樹葉。

我推著車,上了汽船。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榕江北河,雨季的江水依然土黃,遠處河汀沙洲綠樹掩映。在船上,我徐徐回望,望著渡口的那棵大榕樹和星星點點的船隻,那樹蔭中若隱若現的老厝。波光粼粼中,榕樹、船隻和房子變得越來越小。眼前一切,莫不是都市裡的士司機、白衣學子或在外打拼的遊子對家園最後印象的定格,那夢里無數次夢回的場景?

這種漸行漸遠的離愁,大概只有離鄉背井之人方能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