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豔是童年> 胡淑雯 — 戰慄,為現實的森冷

這不是恐怖小說,卻比恐怖小說更加恐怖。
只是一本散文集,卻何以令人恐懼?
1. 內容有點重口味。有幾篇是到了如果真實發生、可以上社會新聞的程度。
2. 過於真實。好像大部分都是真實發生的。即使部分劇情有經過變造,但若整本看完,能看出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
那麼,值得看嗎?
非常值得。
我們很難再找到同樣的文字了。荊棘遍佈的文字上綻滿火紅的控訴。
相較於張愛玲含蓄內斂的世故,胡淑雯呈現的是精準鋒利如刀片般、會直接見血的憤怒。
她的故事像是死而復生的冤魂,從異世界緩緩飄來,蒼白的臉上畫了艷麗的妝,卻是一臉哀傷的表情。它纏住你不放,用尖銳的長指甲刮著你的手臂,用森冷的語調幽幽訴說,反覆傾吐著童年最不堪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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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線><奸細>: 這兩篇不長,但是寫得非常棒,講的是「階級」。窮人家的小孩被送進貴族學校,看不起父母。
全文:
先來看一下少正卯的評論(說出我的心聲了,尤其是前兩段): 也就是那個台灣國語的階級烙印 到現在 還是很多外省出身的國民黨權貴 不能理解的 因為他們英文講的比北京話好 北京話講得比台語好 對他們來說 一切就自然的像空氣一樣 因為太自然了 …vivant.pixnet.net
要花很多年的時間,我才懂得所謂「接納」──他們之接納我,不是出於一種抹除界線的意圖,而是另一種──不斷強化界線的需求。是的,這條線會開一道縫,讓幾個人過來,或許也會向另一邊位移幾寸,圈入更多的人。然而界線兩邊,人的移動方向,卻是不可逆的。總是這邊的去叩門,祈求那邊的人開門。那邊的人並不覺得有需要跨過界線,來這邊學點什麼、交交朋友、受一點驚嚇、或大吵一架。那些抹除界線的手勢,終究證明了界線的力量,定義的力量,將人分格分階的力量。
這本書的心得,很難寫。因為作者把該寫的都寫完了(不該寫的可能也寫完了)(有沒有給自己留一條活路阿?) 。
當作者毫不在乎的揭露自己的醜惡,那種赤裸的誠實反倒令人不安。而這種不安又變成吸引我們看下去(或再看一次)的理由。
另一篇<摯敵>也跟「階級」有關。
升小六的那個暑假,我的(假性)初經來了又走,我媽燉了四物要我喝下,我不肯,捏著鼻子讓她追,直問這臟兮兮像毒水的東西喝了要幹嘛。她回答了我,答的不是”為了調理身體為了健康” ,而是,”喝下去才會長得好、長得漂亮,”我媽說,”這樣,男人才會愛你。”
這是三十五歲的母親,對十一歲女兒的關愛,也是一個女人對女童的忠告。
這句話聽起來有多麼現實,就有多麼浪漫:美貌,是女人擺脫舊階級的最大本錢。
<浮血貓>是其中最長的一篇。講女童遭到猥褻、童年對性的認識。驚世駭俗。
殊殊並不瞭解肉體的價值。她不知羞恥。
假如她不怪罪那個人,大人們會說,是這女孩自找的。
如果站在「性別」的觀點去看這本書,能看到的東西會更加五彩繽紛。而不只是單純的驚世駭俗(傷風敗俗?)。
不分性別,人的身體是等價的。然而為何女性的身體,會被認為比男性的有價值?即使女性有生育能力,在一夫一妻的制度下,其實這是毫無道理的。正因為女性在傳統上是「物」、是「客體」,生育能力可以像牲口一樣在市場「買賣」,所以才會「有價」。正因為有價,所以才要「穿多一點」,以免「掉價」。為了「不掉價」,要教導女性「保守」。失去了「清白」就變髒了,所以守住貞操,這樣才可以賣個好價錢唷。
<野妓天晴>裡,形容心思單純的女主角:
她忽略肉體的價值,沒想過惜肉如金,不像別的女生,懂得把身體儲存起來,以交換別的東西。更昂貴,或者更高貴的東西。
究竟什麼才叫做「純淨」?肉體上的?心靈上的?
女性身體的賺賠邏輯,讓女性長期也把自己視為客體,不敢正視自己的情慾。當男生集體看A片的時候,女孩還在看清純的偶像劇。當男孩處處進攻的同時,女孩處處防守,否則人家會說她不知羞恥。細微的心理影響性格,最後女孩長大後會學習到,凡事不積極主動的代價是很大的。
所以,所謂女性「性解放」,並不是要鼓勵女生去濫交。而是告訴女性,如果不想物化自己,就把自己的身體視為男性的等價,在自己舒適的範圍內去使用自己的身體,不用刻意限制保護,但也不要拿它來交易。
<墮胎者><與男朋友的前女友密談>故事互相牽連。講的是關係。她的愛情觀,佐以一些女性身體意識的片段。這兩篇枝節有點多,在此先暫不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