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史上最高級的廁所──超出凡人想像的石崇美學
石崇的廁所還設有紗帳大床,婢女持香囊隨時侍候。現代人喜歡在浴廁中擺放芳香精油、薰香瓶,石崇可是帶動這個潮流的始祖。

現代人對「廁所」的設備極其要求,廁所早已不再只是大小便的地方而已。家用廁所往往還包含洗臉、刷牙、沐浴、泡澡、洗衣等功能,高級一點的還有音響、電視、護膚更衣區等設備,甚至有些家庭的廁所還附有躺椅,布置風鈴、盆栽造景。種種附加的功能與設備,讓廁所跳出只是「方便」的需求,而有了更多元的發展。
古代的廁所,就是茅坑,除了用來「方便」外,使用者應該不會想要多待一分鐘。但有一個奇葩所設計的廁所卻是例外,那就是喜歡炫富、鬥富的石崇。
什麼?讓美女在廁所前站崗
西晉石崇炫富、鬥富的行為,是深刻到骨子裡、細節處的,連廁所這樣的臭溺處都不放過。最有名的例子當屬《世說新語.汰侈》篇中所說:
石崇廁,常有十餘婢侍列,皆麗服藻飾。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屬,無不畢備。又與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廁。王大將軍往,脫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謂曰:「此客必能作賊。」
在石崇家的廁所裡,常駐有十多個穿著華美的曼妙女婢。另備有甲煎粉、沉香汁一類的物品,讓如廁過後的賓客能盡情使用。而如廁後,這間頂級廁所還提供新衣服讓客人更換,免得他們沾染了廁所的不好氣味。但設備太齊全、婢女太美太多,卻使許多賓客因為害羞而不好意思上廁所,或進到廁所裡上不出來、敗興而歸。但是天不怕地不怕,頗有流氓氣質的大將軍王敦,卻完全不吃這一套。他進了廁所後,如常使用了廁所,並且帶著傲然之氣,脫下舊衣,換上新衣,完全氣場強大地鎮住場面。這群美婢們雖然見過許多因害羞無法如廁、鎩羽而歸的名士,卻哪裡見過王敦這種上廁所的魄力,因此,她們斷言:「這個客人,未來必然會成為禍國殃民的奸賊。」
不得不說,這則放在〈汰侈〉篇裡,除了證明石崇家光是廁所就華麗到如此境界外,還隱藏了一件事,就是他家連在廁所站崗的婢女都見識不凡呢!
王敦日後果然叛變了,成為大奸賊,那就是歷史上知名的王敦之亂。

高級到不能再高級的廁所用品
《世說新語》這一則中還出現兩種奢侈品:甲煎粉與沉香汁。這兩個重要元素也是奠定此篇置入〈汰侈〉篇的基石。
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裡提到:「甲煎」一物,乃「以甲香同沉麝諸藥花物治成,可作口脂及焚爇也。」在唐代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中對甲煎口脂的作法有更詳細的說明:取沉香、甲香、丁香、麝香、檀香、蘇合香、薰陸香、零陵香、白膠香、藿香、甘松香、澤蘭各六兩,胡麻油五升,先煎油令熟,再將白膠香、藿香、甘松香、澤蘭過濾裝於瓷瓶中;餘者搗末,用蜜煉合後,另放入小瓷瓶中,並以綿帛封住瓷瓶口,用竹篾加以纏繞。之後將兩瓷瓶瓶口對接,以蜜封黏,再掘地掩埋,用牛糞或米糠燒上七到十二天(燒滿十二日更佳),待冷卻後取出,瓶身還須先以熟泥均勻塗上一寸厚之後晒乾才行。至於用途是可以敷口面,一日三次。
上文所提到的原料,如沉香、麝香、檀香等,都是頂級金貴的香品,加上作法繁複,上好的口脂要將近半個月才能完成,實在太令人咋舌了。而這麼珍貴的東西,石崇竟是放在廁所裡讓如廁後的賓客自由使用──上完廁所後抹抹口面,甚至洗完手後塗塗雙手當護手膏用──想必賓客在如廁後,一定能夠保持口面雙手的潤澤緊緻,不只大解、小解,就連皮膚保養也一併完成,身心都解放了呀!只能說石崇這一間廁所真是五星中的五星!
甲煎之所以稱為甲煎,與其中甲香的成分有極大關係。
甲香又是什麼呢?
明末有一本專記「香事」的書《香乘》中說到:
甲香,蠡類,大者如甌,面前一邊直纏,長數寸,獷殼岨峿有刺,其掩雜香燒之,使益芳,獨燒則味不佳。一名流螺。……今各香多用,謂能發香,復聚香煙,須酒蜜煮制,去腥及涎,方可用。
甲香大約是一種螺類(蠑螺),將牠的厴片(即螺類介殼口的圓形口蓋)磨成粉後,可以混和沉、檀、龍、麝等諸多香料,用以聚香、調和香道、讓香氣積久不散。因為在薰香過程中,煙氣是聚是散,關係著香力能否持久。
北宋寇宗奭的《本草衍義》中「甲香」一條也云:
善能管香煙,與沉、檀、龍、麝用之,甚佳。
不過這一味大概不好單獨使用,因為源自海洋生物,帶著腥味,清人張璐在《本經逢原》就說到:
(甲香)能斂香氣,經月不散,獨燒則臭。
正因為單獨燒起來氣味不好,所以使用甲香必須要先經過「治」的過程,但治後的甲香也大多不會單獨使用,獨用則氣味不出色,必須與其它香料摻雜才能夠發香,燃點時煙氣才不易消散,亦能增益芳香。
治甲香使其成為香藥,需要經過繁複的程序:煉製甲香,須以蜜酒煮過、焙乾,如此重複數次,期間再多次經過酒、灰炭水煮、火炮、炙炒等,方能使用。
甲煎粉中光一味甲香,其治香方式就已經如此複雜了,更何況整個甲煎的製作?

甲香一味,在現代或許不是非常昂貴。但要取得頂級甲香必須到嶺南一帶,而頂級甲香只取海螺口厴,好不容易收集到足夠的海螺口厴後,再經過遙遠的路途跋涉,繁複的手工製作,才能運送到洛陽的石崇家裡。在古代交通並不便利的狀況下,可以推估這一路的採集成本、運輸成本、人工成本、時間成本,真是所費不貲。
《世說新語》中提到的是甲煎「粉」,李時珍也提到此物「可作口脂及焚爇」(爇,讀若弱,焚燒之意),可以推測此物不只是當口脂使用,應該也帶著香粉的薰香用途。若甲煎粉有薰香效果,甲香又有良好的聚香作用,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在石崇的廁所裡,使用者不只可以完成皮膚保養,還附帶享受香氛裊裊,上廁所成了身心放鬆的舒暢之事,與傳統茅坑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啊!
根據《語林》中的記載,石崇的廁所還設有紗帳大床,婢女持香囊隨時侍候。不得不說,現代人喜歡在浴廁中擺放芳香精油、薰香瓶,石崇可是帶動這個潮流的始祖。
現代廁所不只可以如廁,還可閱讀、泡澡、護膚、看電視、聽音樂,甚至做SPA,我們將廁所布置得美輪美奐,香氛誘人,如廁不再是痛苦的憋忍,甚至成為了享受。石崇也一樣,可以說他其實是把魏晉時期的廁所美學帶到了非常具有設計感、舒適感的高度。
炫富只是基本,鬥富才有本事
除了甲煎粉,石崇廁所中還有「沉香汁」這個東西。
不論古今,沉香都是身分地位的代表,是香界中四大珍品(沉、檀、龍、麝)之一,甚至被列為眾香之首。金、元時期名醫李杲就說沉香「能養諸氣,上而至天,下而至泉。用為使,最相宜」,認為沉香能養氣。其他歷代名醫也咸認為沉香具備補五臟、去邪氣、調氣補陽等功效。可見沉香在藥用上,也是非常難得的上品藥。
但沉香的形成通常需數十年的時間,樹脂含量高者更需要數百年。自古以來,沉香的供給,遠遠趕不上需求,所以它的價格金貴,並非一般庶民百姓可以使用。換言之,沉香所代表的文化,一直與上流社會相連結。它在中國古代權貴、富豪、文人、居士所組成的階層中,被賦予獨特的神祕感和尊貴氣息,在中國香文化的歷史上,展現優雅和高貴的面貌。
石崇廁所使用的沉香「汁」,是沉香的產物沒錯,但它又是如何從沉香上取得的呢?是沉香水煎後所得的湯汁,還是用其他方式所萃取出的產品呢?目前已經不可考了。
但從中藥湯劑中,有幾味湯劑是「入沉香汁服用」這一點來看,或許沉香汁的萃取方式,可以從中藥領域來推測。
中藥湯劑有一味「四磨湯」,它的作法便是將人參、檳榔、沉香、烏藥四味藥磨汁沖服。主治情志不遂,慢性膽囊炎、慢性胃炎、氣逆喘息、胸膈不舒、煩悶不食。用四磨湯的製作方式來推測,「沉香汁」有可能是將沉香磨汁後所得的產品。

不管是香品或藥品,沉香都是價格不菲的物品,使用量不可能大。以香道文化來說,空薰法所使用的沉香,常常只是一丁點大小的沉香屑。沉香汁若是經過石磨水磨而成,可以預期所耗費的沉香分量將十分驚人。但耗費這麼大量的沉香,石崇並不是拿來當成救命藥物使用,而只是放在廁所中,讓如廁後的賓客可以隨手噴灑,當作香水使用──甚至可能只是充作空氣芳香劑。從這一點我們就更可以知道石崇的豪奢程度。
從前面所提到的甲煎粉,可以知道石崇的廁所必然是充滿香氛;由後面所提到的沉香汁,更知道石崇對於香氛的要求不僅僅只是香而已,還必須是高雅、尊貴的香。從此看來,石崇對香氛的追求,可說是非常高標準、品味卓絕。
讓我們來想像一下:若要讓家裡的廁所高雅大方,就不應該放置化學填充物的香精罐,它的香味太低俗、不夠格。安裝空氣清新機之餘,你應該要準備高級擴香儀,擴香儀裡面也不能隨便點夜市買來的便宜化學香精,必然要使用精純、有機萃取、稀有珍貴的精油,這樣才能顯現出你的品味與浴廁的高尚。
此外,廁所裡外應再安排幾個有見識的女傭,負責播放舒適的音樂、準備乾淨高雅的擦手巾或是潔淨的衣服,讓賓客隨時可以更換酒酣耳熱後散發出難聞氣味的舊衫,當然還不能少了頂級的護膚乳液跟衣物芳香劑。若能如此,石崇去你家借廁所,他就有可能會稍稍地舒緩他的眉毛,認為你的品味也不差了。
但下一步,石崇回家後,必定也會在他家的廁所裡,擺上比你家的擴香儀和精油更高級的品項,因為他喜歡「鬥富」。你的品味好,他就準備要「鬥」一「鬥」你了!被石崇看上是鬥富的對象,是該感到光榮,還是覺得無聊呢?那就見仁見智啦!
從石崇的廁所裡,完全可以看到他的炫富是炫到細節處、炫到生活瑣碎處,與當代某些暴發戶純粹只是撒鈔票的炫富行為相比,我想石崇的炫富還是比較有深度的。
撰稿人:周翊雯,逢甲大學國語文教學中心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