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誤譯怎麼辦?淺談近期歷史書籍翻譯爭議(懶人包整理)

四月的歷史出版圈並不平靜(可以怪水逆QQ),先是麥田出版帝國的太陽下:日本的台灣及南方殖民地文學》(2010)一書被「 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創辦人涂豐恩發文指正書中翻譯與原文有出入:

此事並非針對個人,而是希望回歸兩個層面:學術與出版
學術上,這是一本臺灣文學研究的當代經典,譯文的正誤好壞,可以、也應該回歸理性和公開的討論。
出版上,我作為讀者和消費者,對出版社在市面上販售的商品提出疑義,出版社如何判斷和處理,則是出版社的責任。
註:因4/3涂老師原文有鎖好友權限,故此處僅提供「公開貼文」的網址。

後又發生立緒文化《鄂圖曼帝國三部曲1300–1923:奧斯曼的黃粱夢(全三部)》(2016)遭翻譯系所專業講師丁連財嚴厲批判錯誤百出。(丁老師也有在博客來讀者回饋處評論)

台灣翻譯界除了小比例程度優異且認真並愛惜名譽者的譯者之外,普遍素質低劣,可說是阿貓阿狗、張三李四都在從事翻譯。
出版社編輯的語文程度與知識水平普遍低落,若是遇到翻譯書稿,根本沒有核對原文判斷翻譯對錯與優劣的能力,於是只能看中文做一些順稿與斷句和改錯字的低階工作。
如果程度稍好又用心的編輯,可以做到把專有名詞統合整理一致,並做出英漢對照表。

此兩起事件引發出版界、譯者界的熱烈討論,朋友圈也陸續轉貼相關消息,希望本文可以稍微整理脈絡,協助大家了解兩起事件的異同。

圖片來自網路

已出版的書籍被指正有錯,出版社該怎麼辦?

通常第一時間,必須做危機處理。在網路世代,負評擴散的速度非常快,若無迅速處理,很容易演變成公關危機QQ 涂豐恩一開始是在朋友圈(多為歷史背景)指出翻譯有錯誤,後來被輾轉告知出版社。

然而,麥田出版針對涂老師的指正,僅轉貼譯者詢問作者之信件,並謝謝各方指教,未提及後續處理方式

有人認為「要作者出來坦」並不妥當,出版社、譯者皆無做出明確的回應與說明;但也有人覺得涂豐恩後來公開發文說明事情原委乃「網路公審」,且譯評並不完整(僅對照數頁原文而非全書),對於「辛苦的出版社與編輯並不公平」

我還沒(也希望不要)接觸過讀者公開發文評論誤譯之事,不確定每家出版社面對讀者意見的處理方式為何,也不清楚兩起事件的出版社是否有私下回覆發文指正者,以下僅就個人經驗分享。

曾經待過的出版社,面對讀者來函指正內容有誤(請注意,私下讀者來函與網路公開評論的擴散和輿論影響力有所不同),公司要求務必在3日內回覆讀者,同時編輯必須放下手上的事情,優先處理客訴QQ

就算不能馬上找到該領域專家學者確認,也應先回信讀者「編輯部正在確認」,後續並應給予完整答覆。(不能貼罐頭回應)

若出版書籍真的有誤,回信除附上學者的說法、參考資料佐證「我們有為此查證,但確實出錯了」,前公司的做法還會感謝讀者協助勘誤,且對於內容有誤之事致歉;並會視情況,詢問新版出版時,是否要寄一本給該名讀者?希望能減低讀者對於該書的不滿,表明出版社尊重其建議、有心處理這個問題。

也許有人會認為,前公司此舉將姿態放得太低,且編輯哪有那麼多時間處理客訴= = (確實超怕被讀者來函揪錯嗚嗚)

但個人認為,出版社並非卑微地對讀者建議照單全收,而是小心求證後,誠懇接受批評,同時表現出尊重讀者看法的態度,就算只是表面功夫(欸),對於出版社的評價與形象也非常重要。

出版界前輩亦多是抱持「虛心接受指正,維持出版專業」立場,如同樣以出版歷史書聞名的八旗文化總編輯富察

從翻譯的角度和出版社的角度出發,我都感到戒慎恐懼。並不完美的我們,也曾接到非常多讀者來書,來郵,甚至來電,提出翻譯上的意見。
這,是編輯之福,更是出版社之福。
                   

截至本文寫作為止,立緒文化未做出公開回覆,故在此並不談論。

圖片來源:土女時代 (個人私心推薦她們的粉專,以平易近人的方式介紹土耳其文化)

書籍翻譯錯誤,是譯者還是編輯的責任?

針對這個大哉問,出版界的朋友吵成一片XD

主要分為「譯者未查證,編輯事情多,沒時間比照原文呀!」批評譯者並同情編輯的立場,以及「譯者編輯都不應該讓這個錯誤出現」兩種論點。

我個人認為,兩本書的情形不太一樣,應個別而論,但兩者相同點是:

同樣遭KOL公開評論有誤譯的情形,且皆非首次被指出翻譯問題。

(不過涂老師一開始僅在其臉書朋友圈「詢問」此書是否有誤譯,丁老師則是一開始便以公開網誌的型態散布,仍略有不同)

稍微搜尋了一下,發現《帝國譯者之前的多本譯作也曾引起誤譯爭議,「領域專家是否即為好譯者?」此一議題再度被拿出來討論。

而《鄂圖曼》亦有其他讀者在書評網站上指出翻譯與文意的問題「說書」網站更有專文書評,都與丁老師的評論十分相似,可見並非空穴來風。

到頭來,這譯事又是一樁漠視翻譯之爲重要專業而鬧出的軼聞。
別再妄想了!領域專家,哪怕是學界教授,不見得就能做好翻譯。
踏實落實譯者篩選,搭配必不可少的審譯,用更好的待遇吸引並留住真正可靠的人才,這才是正途。

──譯者粉專「翻譯這檔事」 評論《帝國》誤譯事件

其他我有追蹤的譯者類粉專,在《帝國》一書的誤譯事件上,也都是站在支持涂豐恩的立場,如「譯者之言」許瑞宋先生評論:「 涂豐恩先生的批評很中肯,他指出的錯誤基本上都是明顯的誤譯,而且絕非吹毛求瑕。」

(延伸案例:〈 翻譯不夠好 聯經重譯再版免費換書、譯者之言〈重譯《資本社會的17個矛盾》〉、老貓〈 陳穎青:保證不會踩到地雷譯者的編輯指南〉)

此外,對於看待「譯評」的態度,「譯者之言」「譯人譯事」皆有精彩的看法(與八卦),有興趣的可以點連結看XD

譯者的辛苦人人皆知,出版業不好做也是事實。
但講句嚴肅的話:這種和稀泥的態度,恰恰會傷害譯者和出版社的專業形象,長遠來看有弊無利。大家自己想想吧。
                 ──中山大學社會系 萬毓澤教授評論《帝國》誤譯事件

然而,不只翻譯與原文意思不同,《鄂圖曼》三冊的問題更為嚴重,被指出有「譯名不統一的問題」,容易使讀者搞混與看不懂──這很明顯與編輯的把關程度有關。

著名的阿拉伯Abbasis王朝的譯名也是一團亂,有『阿巴西、阿拔斯、阿拔西』各種譯稱;Volga也是亂譯,一下子『窩瓦』,一下子『伏爾加』。穆罕默德的繼承人頭銜 Caliph,在全書三冊出現『哈里發、哈利發、哈里法』三種譯法。連統整一致的基本功都做不到,太low了。
──丁連財

初入出版界時,「譯名統一」是編輯基本功,更是新手編輯校對時的大魔王,我當時常常為了各種外國人名、地名崩潰TAT

前公司的作法是會參照「國家教育研究院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的譯名,並斟酌是否採用慣用翻譯

國家教育研究院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

校對份量較多的書籍時,難免會漏掉少數幾個未統一名詞,尤其像《鄂圖曼》此類三冊厚厚的歷史專業書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認為讀者不該過於苛求,但若全書類似錯誤層出不窮,並非少數Miss掉的小錯誤,編輯部恐怕責無旁貸。

同樣專營歷史書籍的廣場出版粉絲專頁「印書館鉛字工」如此評論:

每個人都先是讀者,也一直是讀者。
……
我看這件事只要譯者編輯時時抱持讀者的心情──這個譯法看得懂嗎?原作者想說的,真的是如此嗎?我如果是讀者,這樣ok嗎?──就不會離譜到譯名不統一,或自創「十二門徒伊瑪目」。
至於更好的譯法一定有,但是讓人看不懂就必須回頭自問,譯者編輯自己看得懂嗎?編輯沒能把關,是因為譯者很大咖難搞嗎?
關於譯者與編輯的待遇問題(拿香蕉只能請到猴子)這是留給讀者說的,不是譯者與編輯可以說的話。(算起來,我也是一隻猴子)

許多人會因站在同情編輯的立場,而一味批評公開評論者,或是堅持全是譯者的錯,覺得編輯很無辜、出版社很倒楣……等等。

我倒覺得涂老師的指正相當理性,皆為有憑有據的論點,可供未來出版社改版時參考;而丁老師雖用詞十分強烈,有部分情緒化的字眼,個人認為恐涉及人身攻擊,稍嫌不妥,但確實透過其翻譯專業,點出許多問題,不宜因其較激烈的言論,便全盤否定他的看法。

編輯粉專「A編工事中」、「編笑編哭」製作的編輯元素表,真是太貼切了QQ (圖片來源
編輯並非萬能,在有限的出版時程壓力下,也不可能對經手的每一本書的內容與背景瞭若指掌,就算是歷史系出身,對於不熟悉的領域(如本次的臺灣文學與鄂圖曼)掌握度勢必仍較為吃力。

譯者翻譯完後,部分編輯會再逐句核對原文校稿,不過,很多時候,死線並不允許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這麼做QQ

多數情況下,編輯只能努力挑出可看到的錯誤,最後交由專業審譯把關。審訂者可能是研究該領域的教授,或其他專家學者,也有出版社會請相關背景的學生進行校訂。(我在學時接過這種外包案,傳聞有審訂教授會找自己研究生來看甚至翻譯……)

當然,出自成本與時程考量,亦有些出版社並不會找審訂來做最後內容確認,因我手邊沒有這兩本書,無法判定「有無經過第三人審訂?」故在此不多評論。

可以體諒編輯工作的辛苦、出版社的為難、翻譯與審訂時遇到的困擾。然而,作為讀者,我們往往會對書籍產生更多期待──希望「翻譯」的詮釋既貼近作者原意,又能降低非母語者的理解門檻

個人認為,兼具專業素養的好譯者、嚴謹把關內容的編輯與出版社,仍是提升出版品質的關鍵角色──而這些「專業」有無得到應有的報酬與尊重,又是另一個議題了。

總之,這兩起事件,確實突顯臺灣書籍出版對於學術領域、翻譯與審訂專業的不同認知,值得我們共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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