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壞的記憶,比現實響亮

文。夜行迷姐

這個標題一下,大家應該會知道我想寫的是哪兩部電影 — — 《崩壞人生》與《記憶乍響》。同列為2016年最感動我的電影,合在一起書寫,除了個人私心,也因為在N刷過程裡,發現了這兩部的相同之處,那是像炸彈般怦然一聲爆炸,狠狠地打中我。

「真實的回憶恍如幻影,假回憶卻十分可信,以至於取代了現實。這表示我看不出幻滅和懷舊的分野。」 馬奎斯《異鄉人》

記憶,對於許多電影作者而言有種魅惑的神秘力量,正如馬奎斯的這段話,我們總是追尋記憶的幻影而分不清現實,卻也產生了朦朧美感。但這類主題易尋,要處理得上乘,那就是導演功力。《崩壞人生》和《記憶乍響》兩部電影的故事都是在喪妻(母)之後,活著的人不斷地被死去的人記憶所迷惑。這不是新穎的故事,風格卻各自帶著冷靜疏離不煽情,那正我覺得這兩部電影最迷人的地方。

《崩壞人生》裡的男主角 Davis,在一場車禍裡喪妻,同在車上的他卻毫髮無傷。在醫院醒來聽到消息後卻困惑著,為什麼他沒有任何悲傷的情緒,認定了自己的心一定哪裡出了問題,一直以來他對任何人事物總是漫不經心、心不在焉,對妻子也是。聽到岳父說想修好一件東西,就拆開來看看。於是不斷地藉由拆解、破壞東西想找出自己哪裡壞掉了。但是,他沒發現,妻子的身影彷彿幽魂般,一直在身邊出現,好似她未曾離開。那是記憶的畫面,只是一直在眼前重現。

《記憶乍響》裡的母親同樣車禍死亡,過幾年後,家裡成員(父親、哥哥和小弟) 的對她的思念定格在不同的片段。「記憶的瞬間」是最美的一刻,卻不是全貌。而他們真的懷念母親?亦或只是想永遠保留那一瞬間的思念而已呢?當外人試著介入還原母親死亡的真相時,這瞬間變得支離破碎,三人各自懷著心傷,卻不願述說。

不知如何說出口對死者的想念,讓記憶顯得清晰卻模糊。

因為說不出口,不知從何表達起,書寫成了必要。Davis 因緣際會地開始把自動販賣機客服部的陌生人 Karen 當作讀者,用書信的方式,寫下他與妻子的故事,將記憶成為一種述說,他自認必須誠實且詳盡,讓這位讀者能理解。《記憶乍響》裡,高中生的弟弟打下的文字是為了記錄。而弟弟只是寫片段,因為身為戰地攝影師的媽媽告訴他,一張照片會因構圖不同,產生不同的意義。所以他的文字是一種構圖,不是全貌。

這兩種寫作都是記憶的變形,就算 Davis 試圖誠實,他也發現自己好像加了過多的隱喻。其實他們只寫下他們想要記住的片段,但事實的全貌是什麼呢?這是否重要呢?導演們沒給出答案,卻有著另一種解答。

《記憶乍響》裡有一段畫面絕美到令人心動;當弟弟在深夜伴著他心儀的女同學走路回家,從夜幕低垂到清晨的陽光灑落,兩人靜靜地走著,旁白是女同學在課堂上朗讀的小說內容。弟弟對於媽媽的自殺開始釋懷,正如旁白所說:不論以後如何,他會永遠記得那個清晨。

《崩壞人生》裡的最後,在海邊的旋轉木馬,一群身心特殊的孩子們愉快在木馬轉著、笑著,那是 Davis 獻給已逝妻子的禮物。他望著那些孩子,妻子的身影再現,他們在夜裡的旋轉木馬上,她笑著,他被她擁抱著,他找回了心!

有時候,在支離破碎的生命裡,或許只是一個早晨的散步;只是夜裡海邊的一座旋轉木馬,都能讓人在絕望的時刻得到救贖。

不知是否因為兩位導演都來自北方國度,在影像風格中都帶著冷冽靜謐的色調。《崩壞人生》的導演尚﹣馬克.瓦利,出身加拿大魁北克,從《愛瘋狂》、《花神咖啡館》到《藥命俱樂部》已奠定他獨特的敍事風格,甚至成為奧斯卡常客。而《記憶乍響》導演尤沃金提爾為挪威人,身為世界級大導演拉斯馮提爾的遠親,其才華完全不輸叔叔,前兩部電影《愛重奏》和《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真讓他的名聲乍響(也讓我對他的電影開始上癮)! 雖然兩位導演都來到了美國,拍攝了美國人的故事,同樣在紐約,同樣的藍綠冷色調,不帶暖色,那正是北方的血脈吧!當然,尤沃金提爾的影像更加清新詩意,強烈的空氣感,彷彿能在電影裡吸聞到北方的清冷氣息。

另外,我在這兩部電影裡發現這兩位導演的共通點,在配樂上,他們都具有相當自我卻又相似的品味。古典樂、龐克搖滾和迷幻搖滾甚至到法國香頌的結合,不僅不違和,反而在音樂和歌曲的切換中產生一種迷離感,這是導演本身對音樂和影像掌握度上的功力。兩人也同時在記憶片段中使用了蕭邦名鋼琴曲〈夜曲〉系列,是巧合嗎?我覺得是音樂對影像的啟發,而好的導演都能被音樂所觸動。

說到此,我想不能不提提演員,因為兩位導演的風格如此冷靜且帶著疏離的美感,要在這樣的風格中演出具有感染力的角色,並不容易,而且稍一過火,就讓電影徹底崩壞。因此迷姐只好來稱讚我的女神和男神 — — 伊莎貝雨蓓和傑克葛倫霍。其實這兩位超實力派的演員,大多演出暗黑風格的電影。伊莎貝雨蓓不用說,她是法國影后(也是全世界的影后) 從年輕時的《儀式》、《鋼琴教師》到最近奪下金球獎最佳女主角的《她的危險遊戲》,她大多演出張力十足個性強烈的角色。當他演出《記憶乍響》中存在於家人記憶裡的妻子/母親一角時,其實戲份並不多,但她在細微表情的切換裡,讓大家明瞭這角色對於家人的影響和對自我的實踐與困惑,如飄浮般的輕盈卻又如重摔地面的厚重。一幕由導演親自操刀的三分鐘特寫畫面,觀眾完全被影后的表情所吸住,自信、固執、疑惑和哀傷、脆弱,全在這個特寫裡。

至於傑克葛倫霍,其實迷姐徹底迷上他,正是因為這部電影《崩壞人生》。從一開始的冷淡、漫不經心到急著尋找人生解答的崩解、疑惑,最後與自己和解,傑克都用他那細膩的眼神、肢體動作和身體(?) 表現自若,極具說服力。尤其有一幕他戴著耳機,完全不顧他人在紐約街頭狂舞的率性自在,那根本魅力十足啊!他就這樣淡淡地走進迷姐心裡,卻在我的心中放下了一顆炸彈,從此迷姐人生也崩壞了!(啊,竟然離題了)

(趕快回到主題) 疏離與孤寂,困鎖在記憶裡,分不清幻想與真實,記憶比現實響亮,這讓我在電影院裡淚流不止。但幸好,兩位導演都很溫柔,《崩壞人生》裡 Davis 最終找回了心,懂了妻子幽魂般如影隨行的記憶是因為「愛」。《記憶乍響》中, 父子三人對妻子與母親各自的破碎回憶得了和解共識,開始對話。他們之後能否全然從記憶中解脫,導演不說,觀眾也不清楚。但是,至少在那刻起,人生已踏上了另一個起點。

感謝這兩部電影,帶我走過了悲傷的2016年,我們失去太多,卻能繼續在影像、音樂和任何藝術裡找回感動。身為影迷,能回饋的,只有繼續書寫,記錄片段回憶和感受。

借用這幾天最流行的一句話、永遠的莉亞公主所說的: 「Take your broken heart, make it into 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