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book是如何看待假新聞這個議題?

這陣子一直因假新聞問題而備受批評的Facebook,在四月底的時候提出一份有關於Facbook要如何因應假新聞的策略報告。在這份文件中,Facebook開宗明義的就把假新聞問題定位為資訊操作 (Information Operation) 的一種手段。也就是透過Facebook這個平台發表/傳遞假新聞或錯誤資訊是一種人為刻意操作的事件,我的解讀是Facebook從這裡就試圖把假新聞的問題跟Facebook訊息傳遞的運作的機制脫勾了,這樣的好處就是Facebook無需去糾結他們另一個備受評批的機制:透過演算法來決定每個使用者在使用Facebook的過程中會接觸到何種特定的內容。這是Facebook在商業運作上要成功的重要因素,目前他們是不太可能去更動這個機制的,所以把假新聞的議題帶離這個層面對Facebook來說是很重要的。

另一個有趣的點是發佈這篇報告的是Facebook的資訊安全部門(Facebook Security),這個部門平常主要處理的是有關使用者帳號安全性跟相關資料的工作。所以不妨暫且認為從Facebook公司的角度來看,假新聞的問題主要延伸自帳號盜用跟虛假帳號。例如已經有好幾次主流媒體的Facebook或Twitter帳號被盜用來發出假新聞;或是特定組織建立了大量的非真實用戶帳號,並透過這些假帳號來散佈虛假的資訊。除了使用者帳號層面的問題之外,當然Facebook也意識到在這整個假新聞為主角的生態圈中還有一個被稱為「資訊放大 (information amplifying)」的部份,當中包含兩個主要議題:首先是大量假帳號所造成的資訊虛假放大(false amplification)現象、以及後續真實用戶轉發這些假資訊造成的另一波資訊放大效果。資訊放大所產生的影響用比較簡單的話說就是現在很多人喜歡談的「網路聲量」增長現象。有不少的機構就把網路聲量作為一種測量影響力的指標,畢竟較高的網路聲量在某種程度上就表示有較多的網路使用者會接觸到這則資訊。

把「盜用帳號/虛假帳號」視為假新聞議題的根源跟核心問題,在Facebook的這份報告中的內容就集中在Facebook會如何發展辨識及預防假帳號的策略上、以及加強帳號安全性的措施來減少用戶帳號被盜用的問題。同時Facebook也強調他們只會強化帳號的審查機制,但不會對用戶發表的內容進行審查。畢竟內容審查涉及太多層面,言論自由的問題先表過不談,光是如何透過軟體或演算法或人工智慧來判斷一篇文章的內容的真偽就目前為止來說就還是一件非常難達成的事。這也就是Facebook為何在他們的報告中只將資訊操作的問題跟應對策略侷限在帳號相關的層面。

很多人都能理解假新聞/假資訊並非什麼新興議題,利用各種謠言/流言/不確定事實的耳語來影響政治或社會價值可能早存在人類社會許久了。而為什麼假新聞這個議題在這一年內突然變得如此重要?(當然跟美國總統選舉的結果有很大的關係。很多人需要找一個理由去解釋為何Trump能在選舉中勝出這個結果。)另一方面其實也就是因為Facebook以及其它的social media能夠造成相當有效的資訊放大效果有關。假新聞對於選舉或社會的影響究竟是什麼?數十則假新聞就能改變選民的投票行為嗎?與其說假新聞的內容影響了選民的投票行為,我比較傾向認為製造假新聞的目的是為了要「減少了自己陣營的選民接觸到不同意見新聞的機會」。對活在現代資訊社會的人來說,資訊超載幾乎是每個人每天都要處理的問題,過去十幾年來,特別是在網際網路發展並普及之後,為了應付資訊超載這個現代病,各種的資訊管理工具大量的被創造出來,特別是能提供個人化資訊內容的數位工具,而social media就是目前這個階段最被廣泛使用個人化資訊工具。

首先是在social media上每個用戶所擁有的資訊網絡是自己建立的,無論是稱為friend或是follower的機制,這樣的機制所帶來的影響可以用社會學家Barry Wellman提出的的網絡個人主義 (networked individualism)來做簡單的解釋。第二個層面就是目前主流數位媒體/平台所奉行的個人化導向資訊系統,像Google的個人化搜尋服務、Amazon的個人化商品推薦系統、Spotify的個人化音樂推薦系統等等,都是把每個用戶的個人資料作為基礎、配合不同的自動化機制而達成生產出高度同質性的資料並回饋給使用者。這個機制用在資訊搜尋/過濾系統上是很有效的,畢竟絕大多數的使用者樂於資訊系統能夠提供在特定主題上具高相關性的資訊。反過來想,如果想要減少使用者接觸到異質性資訊的機會,在目前的機制下,最簡單的做法就是在資訊服務系統上製造大量的同質性資料,這樣使用者所能消化的資訊量就會很快地被塞滿。Facebook的運作機制也是這種由「用戶自我選擇」跟「自動計算相關性的系統」所組合而成的。而這種自動幫用戶過濾掉/隱藏低相關資訊的機制,實際上也就是Facebook用來增加用戶黏著性的主要策略,要稱它為同溫層也好、過濾氣泡也好,事實上就是大部份的使用者是滿足於這種個人化資訊使用環境的。

所以Facebook不得不把假新聞問題的重點擺放在帳號相關的議題上,畢竟它就是個商業公司,維持最大用戶人數是它們營利的重點之一,而提供用戶同質性的資訊就是最佳手段之一。而假新聞的問題對他們來說就只能是儘力去阻止假帳號所帶來的資訊操作行為,至於被一般用戶分享在Facebook上的假新聞,那就不會是Facebook想要去處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