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眉
一個見其眉不見臉的城市。在深圳大概三四個公車站牌之間有一個商場聚集人群,這些商場唯一差別是沉溺其中所有平凡庸俗眾生面相的排列組合。在這樣人流密集來往的場所,人行道的交通安全品質是不容許行人眼焦距擺放過遠的,但如果對焦太近,就會被迎面而來的瞳孔接收,魯莽地難以想像,如何移動於視線之外成為一種經過訓練之陸上動物行為本能。
他怕的不是對眼,而是對上眼之後。一道視線從一張臉上彈開後,就有降落於另一雙瞳孔中的風險。雜訊與光線折射交織成的障礙賽,零碎殘留的影像成為無意義卻又無法刪除的空白沒完沒了的連結 — 他怕的是這個。
男子從他離開相對安靜的公交車後到抵達住處之間的距離,有這樣一個商場,每次經過時都覺得自己是表皮骨脊裸露的魚正穿越一群聒噪的小丑魚群,前進時不只有水的阻力還有前方魚群擺動鰭翼所產生的泡沫干擾,而畢竟是陸地生物,怎麼也不如於海洋生物移動得悠暢。但他們的激昂與焦慮在他眼裡皆看來輕薄的像泡沫,一戳就破。
他怕被看見,縱使透明的他沒有魚群會發現,他們的視線總是穿越他而看另一張庸俗的臉,或是被更多的泡沫遮掩。但他什麼都看見,例如位在瞳孔上方一公分的眉毛。這正是他抗拒的。男子試過,為了忘記因自己剛下車尚未調適好焦距以至於對上眼的女子的臉,在閃逝的眼神後延長了一個眨眼的時間。兩個眨眼的時間過去,臉的輪廓漸漸模糊,而女子的眉尾細長且鋒利還異常清晰停留在腦海,之後擦身而過的拿色手提包眉頭深鎖的女子即將要瞪他一眼,一對眼神互相投射愛意的情侶即將向外延伸的餘光,他都自認狡黠地躲過了,卻無法克制自己不在之後的時間將戀愛少女、紅提包女子等眉頭至眉尾距離、咖啡色粗款淺深的線條以及眉峰角度進行交叉比對,是為一本當代眉毛圖鑑。
他成了一隻穿越小丑魚群的透明魚,薄膜包裹纖細刺骨,沒有隱藏的能力,只能故作無事。雖然短短幾秒之間矯情的閃躲迴避了了人間所有的照面,卻於眼角翻歷了所有的眉毛。每雙眉毛沾染著咖啡色之粉末佔滿了他的皮膚,如塵埃停落在透明的鱗片上,才拓印出一點紋理。
前方車夫的喇叭聲駛過人行道上她的鼻他的臉,就是沒能進入耳朵,因都成了剔透晶瑩的泡沫,整個城市才得以裝聾作啞,什麼都聽不見。他張開口,吐出幾口無聲的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