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 02

“Why do you come to the United States （为什么你会来到美国？）”，玻璃柜台后年轻的海关工作人员，一边审视着手头的护照，一边问道。

估计只有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旧金山口岸，才会连海关人员中都出现亚裔的面孔。毕竟，一百年来，来自亚洲各国的后裔已经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好几代，据说连下一任的旧金山市长都是亚裔，各行各业的这些亚洲面孔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海关询问的语气云淡风轻得像只是在例行公事，但麦青知道，哪怕她拥有有效的美国签证，并且已经在一家美国公司拥有工作，甚至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越洋飞机，海关仍然是可以用任何理由拒绝她入境的。两年前的芝加哥机场，她亲眼目睹了排在她前面过海关的一对来美国探亲的老夫妇，因为没有提供详细的回程行程而被海关人员反复询问，差一点连他们儿子都见不着，就得直接从芝加哥折返中国。

“我是一名用户体验设计师，返回美国，是为了继续我在思哲公司的工作。这是我的工作申请和美国签证，“ 麦青一边回答，一同把材料也递进了海关柜台。

显然，麦青已经和那些初次到美国的“新移民们”不一样了：她一年前毕业于美国的研究所，也有一份正经工作，英文流利，背景干净漂亮。海关小哥一脸轻松，很快她便被允许通关。

“欢迎来到美国。”

旧金山机场并不算太大，和美国其他的空中交通枢纽：纽约，芝加哥，亚特兰大，迈阿密，甚至已经因为汽车行业的日落西山而渐渐不景气的底特律机场比起来，旧金山机场的几座航站楼之间甚至都没有轻轨连接，用走的就可以了。很快，麦青就顺着指示牌找到了机场与地铁的连接处，坐上了开往旧金山城区的地铁。

听着地铁里播报的站名，麦青竟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安全感。她准确的知道距离她在旧金山的家还有多少站，而每一站附近都有什么样的地标和设施。手机也信号满格，各种只有在美国才能用的社交 app 也不断弹出过去两周里她错过的新信息提醒，提醒她，this is where her life is。

这的确和两周前，她在北京机场的手足无措形成了鲜明对比：不想拿着大行李挤地铁，却又担心被计程车司机宰，更担心一出机场就没了 Wi-Fi 的手机跟砖头没什么两样。

尽管不想承认，但麦青还是无可奈何的意识到，她可能也要慢慢成为那种 “回不去” 的人了。

“所以，你将来还会回到中国吗？” 麦青还隐约记得，和她一起当助教的美国同学克里斯，在她第一次来美国的第二周就这么问过她。

“当然，我来美国是学习知识的，当然我也想积累些工作经验，不会一毕业就回去，但长期应该还是会的。” 麦青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她再被中国的教育机构颁发一份海外三好学生证书也不为过。

“可是我身边认识很多中国朋友，他们都说自己不想回去了。” 从小在美国西岸长大，身边不乏华人朋友的克里斯笑笑说，“你知道，等你工作了，你的 sense of belonging（归属感） 就不一定来自于你生长的地方了，你会觉得可以 earn your living（自食其力）的地方更有趣。“

刚到美国，连屁股板凳还没坐热，还远谈不上对美国的汉堡薯条缴械投降的麦青，自然是领会不了克里斯的这番理论。她甚至莫名的觉得克里斯的这番言论略有挑衅的意味，以至于一整个学期都想要在克里斯面前好好表现，给中国的“三好学生”们长脸。克里斯倒是识趣，再没提过这个话题，暗流涌动的第一次中美意识形态冲突到最后倒也都相安无事。

现在，麦青站在她旧金山小公寓的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在国内住的两周，一直跟着父母进进出出的她，所拥有的家的钥匙，只有眼前这一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