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t、Love、Peace

「一望無際的非洲草原上,小象死了。老鷹在空中盤旋,覬覦小象的屍體。母象站在動也不動的小象身邊,舉起長長的鼻子不停哀嚎。直到夕陽西下,整個草原染成橘黃色,象媽媽的身影被拉得好長好長,都不曾離去哪……」

八十歲的名和奶奶,打開陶鍋蓋子,把她做的蜜漬無花果分到我們的碗裡,一邊分享她的非洲遊記。個子很嬌小的她沉醉在回憶裡,微笑地說:「天下父母心,即使是動物,對孩子的愛都是一樣的吧。」名和奶奶的甜點一向美味,但她可愛的笑容裡有一絲落寞。

名和奶奶即將六十歲的女兒名和大姐,在一旁像嘲笑自己小孩似地,大剌剌地說:「這位老太太每次講到這段都哭呢,今天有妳們陪伴才沒掉眼涙。」名和奶奶聽著嘟起嘴,像小女孩一樣眨眼睛。

在京都的日子裡,大約每個月一兩次,名和大姐會邀請我和另外兩個台灣女生到她長岡京市家中,品嘗她的料理。名和大姐的母親則會從隔壁跑來加入,時而帶來她自己做的甜點或小菜,一群女生吃吃暍暍吱吱喳喳度過愉快的下午。毎次聚會幾乎毫無例外地,四點一到,名和大姐家的電話就會響起來,大姐不急著接電話,而是翻白眼、在頭上比兩隻角,誇張的說:「日本武士打電話來叫老太婆回家了。」接起電話,果不其然,晩餐時間快到了,名和爸爸要老婆快回家準備。

只見奶奶馬上起身,拿出美麗的京都包巾把陶鍋包裹好,同時整整和服袖子,走向只有三分鐘腳程的家。兩年下來,造訪過名和大姐家不下五十次,倒是從未見過傳說中這位嚴属、大男人的日本武士。

我是透過「京都留學生招待家庭組織」配對,認識了名和大姐,接受她家的款待與照顧。不過,與其說是配對,無寧是被大姐相中。大姐說她仔細端詳了所有申請資料上的照片,才選出「三個好孩子」。簡直是一個古代相親的概念。

名和大姐快六十歲了,未婚,單眼皮高鼻子的長相看起來十分嚴肅,很像日劇裡頭那種威嚴的婆婆。第一次見面,我非常緊張,因為曾經聽說馬來西亞同學,分配到錦市場的高級魚貨店家庭,被招待去高級料亭吃飯,日本媽媽除了要求正座跪在榻榻米上,沒說好敬語還會仔細糾正。偏偏名和大姐不笑的時候,儼然就是這種一板一眼的京都女性。

然而,看過她做菜之後,我卻立刻愛上了這位大姐。

因為未婚,名和大姐初見面,就以宣布國家政策似的口吻告訴大家:「不要叫我名和桑,請用台灣語稱呼我『Chi-a』(姐啊)。」身在幾百公里外的異國,聽到這麼台灣鄉土的稱謂,不禁莞爾一笑。接著,姐啊打開音響,點燃嘴上叼著的香煙,隨著熱情奔放的南美音樂一邊搖擺,一邊做起料理。
 除了日式的家庭味道,姐啊更擅長各種和洋混搭的創意料理,尤其喜歡用酪梨入菜。日式酪梨天婦羅、墨西哥酪梨鮮蝦沙拉,甚至美式的酪梨壽司,我都是在姐啊家,搭配南美音樂第一次品嘗到的。那些新奇但調和得恰恰好的各種滋味,像是打開心底的某個通道,揚起一陣陣溫暖而喜悦的微風。
 拜Chi-a所賜,我也開始在自己的小廚房練習做起菜來,來到京都之前,我可是連飯都沒煮過。

我會打電話或在聚餐時,詢問Chi-a跟「歐卡桑」(名和老奶奶)各種料理的做法。

「把油醋跟辛香料按照比例仔細調和之後,靈魂是檸檬汁……滴上幾滴,慢慢攪拌……那滋味,哎呀呀……」大姐嘟起嘴唇,雙手在唇前做出飛吻,一邊啾啾作響,為眼前的料理讚嘆不已。

「就算拉肚子,也要吃著美味」、「不管心靈或是身體受傷,只要吃了好吃的,就一定會痊癒」。這是名和流的人生信念。

名和大姐之所以不要我們以姓氏稱呼她,不只因為她終身未婚,其實還有好幾個原因。這也是經過頻繁交往,慢慢拼湊出來她的家族故事後,才恍然大悟。

Chi-a的工作是西班牙語翻譯,早年曾跟隨黑澤明到西班牙語國家訪問,擔任大導演的隨身口譯員;爾後,也順勢認識了山田洋次導演,為導演工作。後來年紀大了不想再東奔西跑,就到琵琶湖對岸的大津地方法院,為當事人翻譯。這類案件的緣由,大都是南美洲日系後裔回到日本犯案,由於日語不通無法接受審問,所以法院請Chi-a到法院協助辦案。

因為語言的親近性,這些無法融入日本社會的日裔南美人,很容易視Chi-a為浮木,所以她從不透露自己的姓名,只自稱為Chi-a:「這是台灣語,因為我家收了很多台灣來的乾女兒跟乾兒子。」受她照顧的台灣學生都被要求以此稱呼她,工作場合也不例外。

「Chi-a的西班牙語為什麼說得這麼流利呢?」某次跟著去法院看她工作後,我不禁問了這個問題。在異國生活,我了解到語言永遠是最困難的關卡,光靠自習很難精通。「那是因為啊,我親吻過以西班牙文為母語的舌頭啊,哈哈哈。」在河原町的居酒屋裡,大姐暍了清酒,滿臉紅通通,半醉半醒之下,說起話來比平常更直接、犀利。

Chi-a有兩個哥哥,二哥是個船長,二十幾歲剛從學校畢業,一時不知道要做什麼,便跟著上船環遊世界去。到了墨西哥的坎昆市,因為愛上那裡的美麗白沙灘和一個男孩,她留了下來不再上船。整整六年,她每天都穿著泳裝在沙灘上度過,沒讀半個字。「有一天,突然覺得這樣日復一日下去是不行的,我怎麼居然只管吃、戀愛跟活著。」她覺得至少該看本書吧。於是,她拋下不願隨她到日本的墨西哥男孩獨自回國,回到京都,回到父母的身邊。
 「就不再戀愛了嗎?」我問。畢竟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漫長人生裡,怎麼可能遇不到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呢?Chi-a當下並沒有回答我,直到一次新年聚餐,端上她和媽媽精心製作的日本年菜……

「妳看,我喜歡做好吃又漂亮的東西餵食大家,對吧?」她接著說,四十幾歲時,她為此結束了人生最後的一場大戀愛。

為了一個瑞典醫生,她拋下一切飛到斯德哥爾摩,為他洗衣、打掃、製作各種好吃的料理。但男友卻覺得這一切是個沉重的負擔,他希望Chi-a出門去工作,成為一個獨立的女性。「不能為對方做料理、照顧對方,對我來說,就不是愛情了啊。」雖然為愛總是奮不顧身,但大姐愛人的方式其實很傳統。

也許就是這種傳統的日本女性特質,即使快六十歲,仍吸引四十五歲的法官追求,但chi-a拒絕了。

「年龄差太多之外,這把年紀一個人生活也很好啊,何況我還有一個日本武士和一個『老妹妹』得照顧。」Chi-a說的老妹妹,就是她的母親。

名和奶奶總是笑咪咪的,手藝和女兒一樣好,完全就是享樂人生的快樂銀髮族,經常和丈夫環遊世界,兩老的志願就是「死之前把財產都花光」。據說名和奶奶原本並非這樣爽快,年輕時的她是個凶巴巴、不可違逆的母親,生活與家事規範一板一眼,對自己對小孩都非常嚴属,Chi-a就是在母親這種嚴格訓練下,才練就一身好手藝。奶奶老了之後,反而變成一個非常溫柔、即使被女兒吐槽也甘之如飴的老婆婆。

「我的老妹妹,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學會享受人生啊。」吃飽飯,Chi-a點了煙,給自己倒了清酒,說起她母親的故事。

Chi-a的兩個哥哥都不喜歡父母親,和他們關係非常疏遠。大哥在九州大學當教授,很少回京都探望雙親;當船長的二哥則四海為家,後來和墨西哥女性結婚、生下孩子,妻女雖回到日本定居,自己仍四處航行。名和奶奶有了孫子非常開心,轉眼變成慈祥的祖母,不料二哥因病過世,嫂嫂終究因為思念家鄉,還是帶著孩子回墨西哥生活了。有好長一陣子,名和奶奶非常傷心,終日以涙洗面。

為了讓孤單的媽媽開心一點,名和大姐於是接待留學生到家裡吃飯。所以,最早來到這個家庭的留學生都稱呼老奶奶「媽媽」,名和小姐自然就是「大姐」了,這個傳統
 一直沿用下来。

這一刻,我才明白,我們其實是大姐替奶奶找來的「乾女兒」。

「她已經辛苦了一輩子,我叫她當我妹妹好了,可以活得任性一點。」在女兒的提議下,除了丈夫的使喚無法抗拒,名和奶奶開始努力抛棄那些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框架,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跟著年輕人嘻嘻哈哈,和老朋友坐新幹線到東京逛街。而Chi-a結束了轟轟烈烈的戀愛回到日本,最終能依靠的也只有父母,三人在京都,一起享受著人生與料理。

在京都的最後一個新年,吃完料理後,大家跪坐在榻榻米上和鏡餅合照。接著,Chi-a站起來,豪邁地拉開日式衣櫃的所有抽屜:「大家看到喜歡的就帶走吧,尤其那個熱愛和服的欣穎,快選一件留念。」又深又長的抽屜裡,塞了滿滿的高級和服,五顏六色絢爛奪目。那都是「歐卡桑」擁有的和服,生在富裕之家的名和奶奶,從十歲就開始定期訂製新和服。一件件高級品,實在太貴重了,根本沒人敢要。「沒關係啦,老太婆也活不了多久了,又不能帶進墳墓。送給喜歡的人最完美。」Chi-a百無禁忌地說笑,奶奶也在一旁微笑點頭。

最後,Chi-a挑了一套以泥染技術製成的大島布和服給我。那是名和奶奶的十二歲生日禮物,造價驚人。

數日後,帶著那套珍貴的和服、名和母女的食譜筆記,以及「歐卡桑」周遊世界的故事,我抵達了美國。在美洲吃到了真正的墨西哥料理和酪梨壽司,很好吃很美味,但總還是懷念名和家的滋味。

過了兩年,收到自京都寄來的包裏。是一套質料極佳的男性和服。Chi-a信上寫著:「歐多桑(父親)日前和母親到馬達加斯加島旅遊,歸來途中於飛機上心臟停止病逝了。死去的那一刻,飛機正好進入日本海域呢。很酷吧,真不愧是日本武士。父親遺物送給欣穎的另一半,跟妳的和服正好配成雙。要繼續努力吃好料、努力愛。Eat、love and Peace, Chi-a。」

收到禮物的那年暑假,返回台灣前,我特地繞道京都,給從未見過本尊的歐多桑上香。照片裡的歐多桑,看起來非常挺拔、威嚴,和Chi-a非常相像。
 歐卡桑抱著她的陶鍋儘管在一旁笑著,急於要餵我吃她剛做好的日式燉肉。Chi-a笑說:「日本武士的魔掌消失了,老太婆的愉快人生正要開始呢。」一如往常,我們又吃吃暍暍嘻嘻哈哈了一下午,老奶奶說她上網訂了好多趟旅行要和女兒一起去,包括四川、歐洲,還有太平洋諸小島(孤陋寡聞的我,一個也沒聽過)……

聚會散場前,奶奶教了我眼前這鍋燉肉的做法,並仔細地寫在紙卡上。
 再沒有人催歐卡桑回家了,我們第一次一起度過天黑之後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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